第二章
他们是一群买荒的河南人,我老远就能听见他们用家乡话嬉戏的腔调。他们在
夏日正午的时刻为了躲避毒辣辣的日光,像一帮企鹅似的麇庥在楼后的阴影里。
此刻,他们封闭了各自的嘴巴,把秤砣和皮袋藏在板车上,随便拿一块收购来
的纸箱板铺在地上,跷着双腿做的大梦,或者凑在一起掀纸牌。有时候,我还能看
见他们盘坐的膝盖下散乱地堆着几张肮脏的毛票,那是他们赌博的资金。他们叫牌
的声音极其夸张,沮丧和兴奋随时写在黑白不明的脸上。他们在等待西部特有的赤
裸裸的日光西斜后,好继续他们游街串巷的吆喝。
他们通常用高分贝的嗓门大喊大叫,似乎那样的喊叫带着魔法或磁性,能将各
家各户的废铜烂铁吆喝出来,也能将废旧的报纸和易拉罐、碎玻璃什么的邀请出来。
看得出来,他们在等待时机,有时候社区里的居民可能因为不能忍受这种刺耳的啸
叫,就尽可能从家里搜出一些杂物,草草地打发了他们。居民们需要的是安静和午
睡,而他们获得的是一些微薄的收入。
他们摸准了城里人的规律,但他们的脸上脚散漫无比。
其实,我要说的是一本书的故事。那一天,我刚刚路过他们乘凉的那个小集团
时,不得不三绕三四躲地穿过去,他们的板车凌乱地摆在那儿,仿佛一座座礁石和
暗堡似的。就在那一刻,我看见一个穿着70年代红线衣的小伙子躺在车上,正在随
意地翻看着一本巴掌大的书,我的目光被烫了一下,凭直觉,我能笃定无疑地判断
出那正是我苦苦寻了良久的东西。那是一本用红色的羊皮装订的小书,里面是道林
纸印刷成的《新约》;我还能肯定它一定是这个买荒人从某个人家收购的,它在秤
上的分量也不过才一两而已。
我突然有了一种要占有它的念头,我的心里十拿九稳。是的,我要获得它。
我的朋友王二去年赴印度求佛法,临行前,他将自己珍藏的几千册图书无偿地
赠送给我。王二是一个前诗人,在80年代风起云涌的诗歌浪潮中着实领了几回风骚,
也出过几本叫得响的诗集,其中一本还被选为什么类的经典。他的名字曾多次出现
在北京大学谢冕教授选编的几本书中,并界定他开了某种先河。然而后来的事情发
生了某些逆转,王二在和我一起去桑科草原,参加了六世贡唐仓活佛的传经法会后,
忽然皈依了藏传佛教,还被灌了顶、赐了福。王二迅速丢弃了诗歌,青灯黄卷,不
亦乐乎!
他去印度求本源的想法也来得很突然,他说他愿意天天坐在桓河岸边,双耳闻
听着佛号,供奉自己的内心。我是一俗人,理解不了他的美意,但我相信他有他的
秘密途径。在这个人来人往的世界上,每个人都有一根自己的拴马桩,只不过有些
人还没找到罢了。王二走得很彻底,把什么东西都送人了。凭着多年的友情,我轻
而易举得到了一大堆书籍。
王二拿着一本绿色的羊皮书《旧约》叮嘱我说:它有一个兄弟,是红色封面的,
我一直没找到它。你要有机会,你一定要让它们重逢。它现在是孤单的,也很寒冷
哦。
日光依旧,和王二走时没任何区别。我在正午的日光下看见那个头发狼籍、面
呈菜黄色的小伙子恰巧拿着那本我梦寐以求的红色羊皮书,我心底里蓦地升起一股
攫取的想望,我在那一瞬间可能立刻变成了一辆坦克,朝着他隆隆地开了过去。我
汗漫滔滔地大谈了一番自己的要求;我还尽情表达了对他们这类买荒人的敬意与理
解。果不其然,他很痛快的承认他是从一个死掉的大学教授家收来的废旧书报。他
还批判了教授的不孝子女们。他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同时,他对我保持着充分的
警惕。
我说:“我乐意花十倍的钱买这本书,你拿着也无济于事哦。你买这些书报类
的废旧品一斤多少钱?”
他对我说:“1 斤才7 毛,要是卖家洒些水,那我就赔定了。”
我掏出30块钱塞给他,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要拿。他果断地拨开我的胳膊,
把书从脖颈里塞进自己的红线衣内,一下子躺在了板车里,闭一眼睛晒起了老阳儿。
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耐心说服,可我的话都像拙劣的暗器被他的凌厉身手给挡了回
来。他嘟哝着河南话,反复只说一个意思。他说:“不卖!我其实不缺那几个小钱。”
我想他可能在待价而沽罢了,索性把口袋里所有的钞票掏出来给他。可他的姿
势逐渐惹怒了我,他摇晃着腿,在日光下显出一副舒适与满不在乎的样子。我想我
快被激怒了。可我还克制住自己,满脸堆笑地谄媚了一番,谁知那家伙是一个水泼
不进、针刺不透的无赖。我越发变成了一辆愤怒的重型坦克,我打定主意要摧毁他
的卑鄙。我拿着一把毛票钻进了旁边一伙掀牌的买荒人中,我坐在纸箱板上,和那
帮异乡人赌钱。我乐意输给他们,只要他们高兴了帮我游说一下那个红线衣的杂种。
我果然输得很痛快,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们,他们纷纷指责那个不通人性的
家伙,还嘲讽他作为一个买荒的可怜虫(他们自称是收破烂儿的),拿一本书装洋
蒜。他们介绍说,那家伙的一个闺女是残疾,那家伙不到二十就生了两胎。在兰州
这样的大城市里,不就是为了几个钱吗?我搀杂在他们中间,一起起哄和做思想工
作。可那家伙居然还像一条壕沟一样横在我面前。
我输完了口袋里的钱,气急败坏地离开了那帮恶劣的异乡人。
我暗藏着起码的自尊,每天下班后骑自行车路过时,还能看见那家伙躺在板车
上沉浸于阅读中的糟糕形象。我故意装作没看见,我想自己也许在放长线钓大鱼。
其他一些赌博的买荒人看见我后都兴奋地给我打招呼,还拼命邀请我去给他们输些
钱,他们觉得我的牌技臭不可闻,于是对我也充满了攫取的欲望。
他们在日光下仿佛一辆辆蓄势待发的加农炮,炮口齐刷刷对准了我。
一团乌云从新疆飘了过来,一连几天的阴雨天气。我再也没看见过他们了。我
趴在桌子上往印度回一封信,我在回忆和王二的友谊。据说他在恒河边上的一切梦
想都破灭了,不是在中国餐馆里刷碟子,就是在一定中医的门诊内装神弄鬼的,他
说印度也有好几亿人哪,工作太难找啦。没事儿的时候,他就坐在街边的菩提树下
抽烟,想念兰州的牛肉面和手抓羊肉。我在信里安慰他,可我的表达总是言不由衷。
那个红线衣的家伙终于摸到了我家。
他敲开门,嗫嚅着站在门口,把那本红色的羊皮书递到了我的眼前。他一笑,
牙齿上带着浓重的烟垢。我接过来,准备给他钱,他拒绝了。他说:“按废品卖,
那才几个钱哦,我看你是真喜欢它。”我邀请他在沙发上坐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
自己脚上的水渍,顽固地摇了摇头。我问他,真的能看懂书里的那些内容吗?
他含蓄地回答说:“够好玩的了,上帝那老头真的想啥来啥呀?”
我说:“是的。”
红色和绿色封面的羊皮书终于在我的书架上热烈拥抱了。它们一定喜极而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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