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对他的采访是在看守所进行的。
我带着好几套特批的手续,才得以把他领到操场上来。
这是郊外的秋天的一个下午,四周的高墙上密布着狰狞的铁丝网,岗楼上偶尔
会闪现出武警战士的身影。天很高,从远方而来的风还会吹向更远的远方,他穿着
号服,剃着一个发青的脑袋,像一根沉默的木桩戳在地上。我递给他一根烟,还为
他喂了火,他贪婪地抽了几口,把烟雾全都压进了肺腔内,一点儿也没浪费。他的
脸部表情异常淡漠,似乎我是有求于他。我安顿他坐在一架双杠下时,恰好天空中
有一队大雁驰向南方,空旷的鸣叫在云彩下传之久远。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我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说我受报社的委派前来采访他。因为他很特殊。
他似乎在那一瞬间愣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那是一种僵硬的自然,
在秋阳慵懒的照耀下,他的身体里有一层阴影沉重地掠过。我说:“其实,我早就
认识你了!”
他也无聊地说:“我知道你认识我,你是来算帐的。”
他的家在兰州以西200 公里远的永登境内,我是在这年的正月里第一次认识他
的。他所在的村庄被国道312 线劈成了两半,扼守在这一条繁忙的运输大通道上。
就地取材的欲望就成了他们惟一发财致富的途径,他们想不到别的路数。黄河奔流
下青藏高原,在这里掉头向东,直插兰州,永登就被抛在了河水西侧。那一片干旱
丛生的土地盛产玫瑰,据说一斤玫瑰油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是上千美金,史书记载
曰:苦水玫瑰甲天下,指的就是这个地区。我认识他的时候正好是农历正月,我的
采访车从敦煌路经永登时遭遇了罕见的塞车现象,大概有上千辆汽车蜗居在北风呼
啸、大雪弥漫的道路上。刚开始我还以为前方出现了车祸,可当我拿着相机跑到现
场时,我才大吃一惊。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他像一只畸形的大鸟在公路上舞蹈着。
他穿着一件黑色丝绸做成的大氅,胳膊下缀满了各种各样的羽毛,花里胡哨的
色彩在他的身上堆积着。他的脖颈里挂着一串燃烧似的红辣椒,双颊上涂抹着锅底
的油灰,乍一看像是在开封府里打坐的包公。他的头上插着孔雀的翎羽,在漫天的
雪花中柔软地抖动着。他振振有辞地堵在两头的汽车前,念唱着一种可怕的咒语。
他是一个光天化日之下的剪径之人,他伸手索要买路线。
在他的身后,是整个村子里几百号人的声援队伍。他们敲着锣、抬着牛皮大鼓,
在声嘶力竭地为他助威。他们苍茫的脸上写着骄傲与冷漠,一种绝不妥协的坚定布
满了他们的浑身。在突然杀出来的这一支莫名其妙的大军中,他出乎意料地成了他
们的头羊和领袖。
他拿着一把蒲扇,在每一辆车头前扫来扫去的,似乎要把晦气和霉运一扫而空。
他的肢体语言就像一只掉队的孤独的黑鹤,在宽阔的长街与雪花的衬托下发泄一些
什么。只要有一辆车交上30块,他就会变戏法似的从空气中抽出一根红色的丝带,
打一个吉祥结挂在车上。他仿佛是上苍派下来的使者,要为人们消灭禳难。
没有一辆车能逃出他们布下的迷宫,我站在一个土坎上,亲眼看见一辆试图闯
关的汽车瘫痪在那儿。令人恶心的事件发生了,那只舞蹈不断的黑鹤居然手拿一泡
新鲜的大粪抹在了车上。这一招果然很灵验,其他的司机都纷纷纳贡,满脸堆笑。
他神秘的舞蹈被我拍了照,还上了报纸的头版。后来,他又神秘地失踪了。
我再递给他一支烟,看他饕餮的样子,我干脆把剩下的多半包都塞给他,他心
满意足地揣在了兜里,对我表现出一种鄙夷和不在乎的神情。他盘腿坐在双杠下,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很懈怠地问我:“你一定有求于我,你提要求吧!”
我说,我准备把他的罪行曝光。因为对他的执行不会太久了。
他在神秘失踪后潜入了兰州。在漫长的夏天,他租借了一间民间,昼伏夜出地
光顾一些居民的家里。他似乎真的是一只天空中的黑鹤,在午夜时分轻而易举地飞
上了人家敞开的阳台。在人们酣睡的梦境中,他翻箱倒柜不亦乐乎。在好多社区内,
一些午夜的不眠者笃定无疑地看见了一只神秘的飞鸟在楼群间徜徉飞翔的姿态。他
们发誓自己看见的不是外星人,而是一只硕大无蓬的飞鸟,它和频发的盗窃案没有
丝毫关系。
他得到了一个优美的绰号:“飞天大盗”。
可他终于失手了。他在钻进一家居民屋里后竟然喝掉了几瓶浇酒,他烂醉如泥
了,在一个黎明的天光中,他束手就擒了。他在恍惚之中被押在了刺刀之下,等待
着最后的时刻。
秋风寒凉,他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下,摸索着脚上的镣铐,神色黯淡地说:“你
信不信,只要取下这只铁链,我就能像天上的大雁那样自由地飞翔了,谁也阻挡不
了我。我是人世上的一个例外,我的胳膊就是一对翅膀,我能飞!”
我点了点头,我回答说我相信他。因为我的确看见过他飞翔的样子。
可他突然泄气一般对我说:“你别想打听我内心中的秘密,我有权保持沉默,
就让我带着自己的幻想死掉吧!”
他压抑了很久的烟雾忽然从鼻孔里释放出来了,像一匹蓝色的妖魔袅袅而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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