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对于一直无精打采的国王A 来说,夜晚根本上就是一种恐怖的象征,一吃过早
饭他就偷偷地谋划如何对付夜晚的即将来临。每日的黄昏,国王A 总是指挥他的侍
卫和太监将他抬到花园里最高的一座假山上——在那里,国王A 可以占有夕阳的最
后一片余晖,因此,他的夜晚会比假山下面的王宫迟到大约二分多钟。
通常,国王A 会用歌舞、酒宴和性生活挥霍掉大半个夜晚的时间,他甚至曾经
叫人在他的房间里设置了一面屏风,叫歌伎们彻夜弹奏——不过那样他会在白天显
得更加无精打采,在大臣们向他汇报某些事件或向他说明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时常
悄悄地睡着了,然后突然的惊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这样当然不行,后来他
只好又叫人撤走了屏风。有一段时间他叫自己的四个妃子和自己同睡一张床,五个
人挤得满是肉的气息,但仍然无法阻止恐怖像一根钉子一样插入他的脑子,他仍然
噩梦连连。
国王A 一个异常宠爱的妃子偷偷地记下了国王A 那些奇怪的梦。是的,她的确
是偷偷记下的,尽管国王A 每次和她睡在一起时,到了早晨都会和她说自己的梦见,
但最后往往会加上一句,不许对别人说。
国王A 那些奇怪的梦得以在宫廷内和大臣们中间流传是在国王A 失踪之后。国
王A 的妃子把它作为一项提供,想提供一点或许有用的线索,但在王宫和大臣们中
间,这些梦,似乎只被当做了一种饭后茶余的笑料,对于具体的找寻根本没有用处。
况且,新国王在国王A 失踪后第六天就登基了,他是国王A 的一个弟弟,在国王A
失踪的第三天,他正带着一支两万人的队伍从边关星夜赶来。
在叙述国王A 失踪之前,我想也许真的应该先说说国王A 的那些梦,无论它对
寻找能不能提供帮助。
梦见1 :国王A 在他的花园里和一个面容模糊的大臣下棋。那时天空晴朗,几
只蝴蝶在花丛中悬挂着,飘来飘去。突然间国王A 听见一阵狞笑,天色立刻暗了下
来,蝴蝶们在巨大的风中被撕成了碎片。那个面容模糊的大臣面容更加模糊了,他
站了起来。一步步地朝着国王A 的脸走过来,国王A 看见他两只巨大的、闪着刀光
一样的牙……
梦见2 :军机处。国王A 在和几个大臣商议一件什么好像很重要的大事,最后
变成了大臣们在商量,国王A 被闲置了起来。他大声喊叫,可那几个人没有一个看
他的脸。懊丧的国王A 只好一个人去旁边看鱼,他们说你去吧去吧哈哈哈哈。国王
A 想你们笑什么不就是看看鱼吗,于是他心怀气愤来到了鱼的面前——可这时鱼们
都变了,一群凶恶、丑陋的鱼将国王A 拉人了鱼缸,然后一起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梦见3 :一条蛇突然地从屋子上掉了下来,它摔得满身是血,张着大嘴大口大
口地吸着气,看样子已经奄奄一息。国王A 叫侍卫将它弄走,喊过之后他发现屋子
相当空旷,只有他一个人在场。没办法,国王A 只好自己走过去,用手提起了蛇的
尾巴——许多的血从蛇的口中倒了出来,地上一片黑红。它们就像屎一样。这时,
地上的血一起蠕动了起来,至少有上万条蛇,全身像血一样红的蛇,它们抬起了头,
吐着长长的信子。蛇长得很快,一瞬间它们就挤满了整间屋子,国王A 的头上、身
上、手上、腿上都爬上许多的蛇……
梦见4 :他梦见自己被人杀了。许多的人都目睹了他的被杀,刺客是在国王A
的背后插入的刀子,而那些人,则在刺客的背后静静地看着。国王A 转过身来时他
看到那个刺客正大摇大摆地走到人群的中间,可国王A 却未能看清刺杀他的那个究
竟是谁。于是国王A 忍着剧痛走到那群人的面前,问那个杀他的人是谁,可没有一
个人应答,有一些人甚至把头偏向了一边……
梦见5 :他梦见一把刀子对他穷追不舍。他千方百计地躲闪,可刀子总能追到
他
梦见6 :国王A 在花园里。他摘下了一朵花,放在眼前看时,花朵已经变成了
骷髅,其他未被摘下的花则都变成了狂叫不止的牙齿……
梦见7 :……
梦见8 :……
梦见9 :……
新登基的国王叫人四处张贴寻找国王A 的告示。在告示中他发誓国王A 无论何
时归来,他都会主动向国王A 交出这个国家和全部疆土;任何人发现国王A 的下落
都将受到重赏;任何人伤害了国王久,无论是谁,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必定诛灭
他的九族。在张贴告示的同时,新国王还叫人找到国王A 宠爱的那个王妃,叫她一
遍遍地给他讲国王A 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梦,听着,他就会哈哈大笑:我这个哥哥,
从小就是胆小如鼠。
(不过,没过太长的时间,这种对夜晚的恐惧也传染到了新国王的身上。他先
后杀了三十七位大臣,换了三千人的侍卫,将王宫的砖墙加高了三尺,可那种恐惧
还是在夜晚席卷而来。新国王对大臣的诛杀引起了三次严重的叛乱,在最后一次叛
乱中他被赶到了一口枯井里,乱军不知从何处提来了水,将他淹死在井中。这是后
话,与国王A 的故事关联不大。)
有关发现国王A 的消息不断传向王宫,一时间,这样的消息难辨真假,新国王
曾在同一时辰里接到七个密报,国王A 分别在东南西北中远处近处的七个方位出现,
新国王把七个密报一起投入了火炉。
半年之后,国王A 在距离京城八百余里的一座寺庙里出现了。那时,他已成为
了一名僧人,扫着寺门外的积雪。
新国王摘下了自己的王冠,脱下了龙袍,将它们放在一顶轿子里面,然后带着
三百人来到了那座寺庙。他们上山的时候是一个早晨,刚刚下过场大雪,山上山下
一片苍白。来到寺门外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雪又下了起来——也许根本不是真的
又下了一场雪,只是风卷起了山上的积雪,然后将它们重新洒在地上——新国王远
远地看见了国王A.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僧衣,正在瑟瑟发抖地打扫着地上的雪。
他这种努力在本质上讲是无用的,因为雪还在下,他扫起的雪在风中又刮了回来。
新国王拉住国王A 的手。他跪在了雪中。
仿佛没有看见,国王A 转过了身,他把雪扫得纷纷扬扬。
纷纷扬扬。
接下来的故事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不止一本史书上曾对此有过记载,至于
野史中的种种演绎就不用说了。对于众所周知的故事我不想做过多的叙述,其结果
就是,国王A 继续进行他的打扫,而新国王带着失望的情绪在黄昏中下山。他未能
说动国王A 重新当这个国王,国王A 对于国家、权力与疆土都已感到厌倦。
(我不知道一个人如何能将自己的一切交给遗忘,仿佛在一夜之后他就变成了
另一个人,他和昨天的那个他毫无关系。难道,记忆就没能给他留下一丝的痕迹?
毕竟,他遗忘的是一个巨大的王国!)
国王A 遗忘了他过去的一切,他是在进行着遗忘,他在那座一直不出名的寺庙
里专心当着一名僧侣,他比以往的任何僧侣都更像一名僧侣。
早上,国王A 会早早地起床和其他的僧侣一起打扫寺院,打扫冬天的积雪、秋
天的落叶、春天杨柳的飞絮。随后是早课诵经的时候,《金刚经》、《波罗般若蜜
经》、《华严经》,国王A 先后将它们记在了心里。如果说在进入寺院两年的时候,
他还可能在背诵的时候出现一点点的小失误,或者停顿,那么两年后所有的经文对
国王A 来说都是流水。只要有一个开始,它就会不断地诵出,没有任何可以阻挡住
它的速度。在国王A 五十四岁那年,他还曾主持讲过三个月的经文,那时,他和其
他得道的僧侣一样,有着飘然的白须和厚厚的皱纹,一件很旧但很洁净的袈裟让他
显得没有半点的俗气,此时,即使已被叛乱军杀死的他的弟弟重新回到人间,他也
不会相信这个人就是国王A ,是他的亲哥哥。
和僧侣们一起起床,诵经,打扫,种些蔬菜;和僧侣们一起吃那些毫无油水、
难以下咽的食物,穿破旧的僧衣,国王A 已经在僧侣中间融解了。他惟一保留了一
个和其他僧人不一致的习惯,就是他喜欢在黄昏的寺门前,向着远处的群山眺望。
僧侣们问他,他说我在悟。
主持方丈问他,他说我在悟。
曾有因为家遇劫难投入寺庙者,曾有由失恋而投入寺庙者,当然,也有一些人
出家的目的是了为躲避战乱,然而无论是谁,他们都没有国王A 遗忘得彻底。
他的儿子曾带着一身的伤痕来找过他。他的儿子,向他哭诉家中所遭遇的种种
不幸,可国王A 仍在不紧不慢地清扫着院子里的落叶,任何的不幸,无论是生死还
是屈辱,无论多大的事件,都未能使国王A 的扫帚出现丝毫的节奏上、频率上的改
变。他的儿子在寺门外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已经昏迷的他被几个黑衣人带下了山。
国王A 目睹着这一幕,可他没有忧伤或愤怒或担心的表示。儿子与他简直就是路人,
不仅如此,好像儿子的来与被带走都是一场梦。他相当冷静地看着梦中的发生。他
所宠幸的王妃也曾来过寺院,她是在冬天里上山的,这一路有着可以想像的艰难。
她的头发乱了,而且寒冷冻伤了她的手指。她在山上待了七天。她向国王A 诉说着
思念之苦和旧日的快乐,向他诉说曾经有过的所有隐秘,以及他的那些很旧的梦,
最后,她还在雪中脱去了所有的衣裳,用赤裸的身体来温暖国王A.可她还是带着绝
望走下了山崖。她说,你的心已经是铁了,已经是石头了,我所有的希望都失去了。
在我临死之前你就不能安慰一下我吗,哪怕,做点假。
国王A 站在雪里。他静静地看着旧日那个国王A 所最爱的王妃从他的眼睛里走
向山崖,然后骤然消失,王妃的一个手帕或者其他的什么丝制的东西被风卷了回来,
在空中飘荡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然后落在了崖边的一棵枯死的松树上。国王A 站在
雪里,他提着一把扫帚。经过了一段时间,他静静地走过去扫净了王妃留在雪上的
脚印,至于那方手帕或者什么,一直悬挂在松树上,直到另一场大雪盖住了它。
在国王A 的生前他已经属于传说了,他为许多的传说提供了最初的蓝本。有一
些前来上香的人在本质是为了寻找国王A 而来的,如果不是这样一个国王,不是这
样的一个王国,许多人恐怕一生都无法见上国王一面,包括某些官员。他们同样是
带着失望走的,在众多的僧侣中,谁是国王A 根本无从辨认。某年,有两个互不相
识的人,因为前来上香而在路上相识了。后来两个人一起下山,其中一个谈到了国
王A.他说按照他的判断,在他们上香的时候那个敲木鱼的和尚是国王A ,因为那个
和尚微微的胖些,当然,还有其他的特征,使他看上去像一个曾经的国王。另一个
人给予了坚决的否认,他说在院子里扫地的那个才是,那个和尚的年龄符合,而且
按照传说,国王A 的弟弟来找他时他正在扫地。因为这种判定上的分歧两个人发生
了争执,后来,两个气盛的人打在了一起——争执的结果是,一个人用刀子刺伤了
另一个人的大腿,而那另一个人,则把刺伤他的腿的那个人推下了山崖。
在众多的僧人当中,国王A 安然地度过了他的晚年。临终前,国王A 叫其他的
僧人把他抬到寺门外的空地上,他在那个空旷的高处眺望夕阳下的远山。其实在这
种眺望中国王A 已经再也看不到什么,白内障早在一年前就遮住了他的眼睛,可以
想像,他看到的只能是一片灰黑色的昏暗。
可他仿佛是看见了。他把那种眺望的姿势一直保持到死去,在他死去的那一刻,
夕阳最后的一片光也正消失于黑暗中。死去的国王A ,脸上有种含意复杂的笑容。
在1 临终前他所说的最后四个字是:悲欣交集。
国王A 的遗物非常简单,两件破旧的僧衣、一双鞋、三本经书和一张已经呈褐
色的地图。那张地图上地名和中间的线、点都已模糊不清,上面有一些红色、蓝色
的点和线,没有人认得这些模糊而残缺的点线会有什么含意。
某个傍晚,国王A 的遗体和遗物同时进行了火化。在是否要把那地图也投入火
中的问题上,两个僧人有了意见上的分歧,最后他们请方丈定夺。方丈叹了口气说
:还是放入火中吧。至死他也未能开悟,他不是我们佛家的人。当然,他也早就不
再是国王,早就不是了。
那卷地图在火焰中亮了一下,随即便很快地暗了下去,它?昆在了自己的灰烬
之中,在风中飞旋,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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