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天,专门参观与访问威尔斯利校园的日子。一早,步老师开车来到花园酒
店来接,在威尔斯利镇一家点心店用了早餐,我还自取了几份广告宣传品,其中有
一本是一家房地产公司推销册,各式各样的别墅住宅精美地印在上面,最高价为199
万美元,最低的也要32万,看来威尔斯利的房价确实昂贵。之后,在古老的街口和
古老的镇政府楼前拍了几张休闲照,由于周末,镇政府门前一辆车也没有,一个人
也不见,整个小镇一片宁静,树林中的鸟唱着自由而欢快的歌,不用提防可能出现
的射猎。土地也放松,树木也放松,满地的果子,满树的果子,是那种红色的小果,
叫不出名,只是感觉它们与大地与自然融在一起,没有外界与人为的介入。近处的
教堂,尖顶在天穹中宁静而立,甚至感觉到那行驶的车辆,也是那么的宁静,从你
的身边驶过,犹如水过无痕。
那天是10月13日,我记起了冰心到校后写作第一篇文章《寄小读者·通讯七》
的日期:1923年10月14日。78年后的前一天。冰心在写作这篇文章时,跳出的第一
行字:朝阳下转过一碧无际的草坡,穿过深林,已觉得湖上风来,湖波不是昨夜欲
睡如醉的样子了。——悄然的坐在湖岸上,伸开纸,拿起笔,抬起头来,四围红叶
中,四面水声里,我要开始写作给我久违的小朋友。
那时的冰心,先是乘杰克逊总统号邮轮从上海到西雅图,再从西雅图改乘火车,
经芝加哥,最后抵达波士顿。冰心住进学校的学生公寓“闭璧楼”,为是当年的9
月17日,“闭璧楼”离慰冰湖尚有一段路,但她天天向那儿走去。所以,作品中第
一行字是在慰冰湖上写慰冰湖。对9 月17日之后的校园生活,冰心这样写道:“从
此过起了异乡的学校生活。虽只过了两个多月,而慰冰湖的新环境和我静中的乡愁,
将我两个多月的生涯,装点得十分浪漫。”冰心到校两个多月的时间,总共写了8
篇文章(她著名的《寄小读者》很重要的一部分在这儿完成),其中有11次之多写
到慰冰湖,《好梦》一文,全在慰冰湖。
水面闪烁着点点的银光,对岸意大利花园里亭亭层列的松树,都证明我已在万
里外……一声声打击湖岸的微波,一层层的没上杂立的潮石……湖上的月明和落日,
湖上的浓阴和微雨,我都见过了,真是仪态万千……每日黄昏的游泛,舟轻如羽,
水柔如不胜桨。岸上四围的树叶,绿的,红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倒影到水
中来,覆盖了半湖秋水。夕阳下极其艳冶,极其柔媚。将落的金光,到了树梢,散
在湖面。我在湖上光雾中,低低的嘱咐它,带我的爱和慰安,一同和它到远东去。
(《寄小读者·通讯七》)
波士顿一天一天的下着秋雨,好像永没有开睛的日子。落叶红的黄的堆积在小
径上,有一寸来厚,踏下去又湿又软。湖畔是少去的了,然而还是一天一遭。很长
很静的道上,自己走着,听着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有时自笑不知这般独往独来,
冒雨迎风,是何目的!走到了,石矶上,树根上,都是湿的,没有坐处,只能站立
一会,望着蒙蒙的雾。湖水白极淡极,四周湖岸的树,都隐没不见,看不出湖的大
小,倒觉得神秘。(《寄小读者·通讯八》)
月儿并不十分清明。四周朦胧之中,山更青了,水更白了。湖波淡淡的如同叠
锦。对岸远处一两星灯火闪烁着。湖心隐隐的听见笑语。一只小舟,载着两个人儿,
自淡雾中,徐徐泛入林影深处。(《好梦》)
可以说,对慰冰湖已经神往很久了,我在昨天的演讲中也表达了这一层意义,
所以,当我们进入校园第一选择的就是慰冰湖。
慰冰湖,英文名:LakeWaban ,波士顿周围的新英格兰大地,随处可见这类在
英语中或被称之为“Pond”,或被称之为“Lake”的湖泊。美国作家梭罗描写过的
《瓦尔登湖》是的,冰心这种完全个人化的谐音会意,确实取代了更为准确的音译,
但因为这样,慰冰湖,从此你便人性化了,你便在中国的亿万读者中活了起来,并
且是在冰心无与伦比的描写中存活着的!
我们本该将车泊慰冰湖旁的学校招待所门前,但今日门前车已泊满,只得将车
泊于另一处,步行过来,走到那片绿色草地,湖面便出现在眼前。一切简直就是情
景再现:红的黄的紫的树叶落了满地,穿过树丛,我从“一碧无际”的草地上走去,
那棵冰心曾经留过影的树依在,我站到长高了的大树下,吹着湖上的来风,听着湖
水的声音……
慰冰湖,面积两平方公里,自从被嵌入新英格兰大地,从未干涸过,没有人见
过湖床,没有人深入过湖底,只有夏日,学子与游人才可泛舟湖面。从产权而言,
它既属于女子学院,也属于威尔斯利镇,同时还属于一位百万富翁,但无论在产权
上分属于谁,在整体上,它是一件完美的天然之作。我从学校的属地接近它,我拍
下红的黄的紫的落叶,拍下绿色草地上的落叶,拍下湖面上的落叶,拍下树枝上欲
落而未落的红叶与黄叶,还有正在变红变黄的绿叶。湖面平静如寂,薄雾轻纱,草
地的露珠闪着绿光,走过去的脚步留不下印痕,只有鞋的湿漉与脚的凉爽。石桥的
旁边,是个好角度,背景是彩色的树林与丛林中的校舍,只要稍微作点调整,学校
的招待所就在湖岸草地的尽头,SIMPSONINHRMARY 楼就在后面,那儿曾是80年前的
圣卜生医院,冰心在医院的窗口望着湖面,听着湖的声音,现在已经望不见可能也
听不见了,被后来盖起的科学中心遮盖了,但我还是明白这个角度的价值。再往前
走,便是校长的住宅,白色的小楼,建在一处高坡上,周边彩色的林带将它环绕,
从校长住宅的方位看去,门前有一大片的森林,屋后面对的就是慰冰湖。现任的校
长Diana ChapmanWalsh博士,自1873年建校以来,已是第13任校长,之前曾为哈佛
大学公共卫生学院院长。再往前走,便到了那位富翁的私人领地了,在此立有“私
有财产,不许超越,有狼狗保护”的英文牌子。而学校在进入私人领地处也有一个
牌子,提示学子与游子,你们马上就离开学校领地,请注意,主人是出于客气,给
大家通过,但黄昏后将关闭。在这块私家领地,可见一处开放式的亭台,亭台的屋
顶是蓝色的琉璃瓦,围廊用得也是蓝色的琉璃瓶柱,这倒让我生出某种亲切感,甚
至产生了联想,难道这位富翁与中国有着关系?他去过中国?还是偏爱中国的文化?
他的家庭是不是曾为传教士,像曾任燕京大学的校长司徒雷登那样(我之所以会将
他与司徒雷登产生联系,是因为他曾是冰心的校长,也曾到过慰冰湖,邀请冰心回
燕京任教)?在富翁的亭台下的斜坡,松柏青翠,并且被修剪成塔状,这些单一的
并且太人工化的景色,我又不太喜欢起来。沿着湖岸继续前行,便是威尔斯利镇的
属地了,就在将要进入威尔斯利镇的属地时,远处的校舍与近处的红叶,又一次构
成了慰冰湖的独特景观。
离开慰冰湖时,遇上了四位中国同胞,他们正准备步入慰冰湖,说到冰心,他
们也都熟悉,其中有一位留学的研究生说,她在国内读过冰心的很多作品。学校的
教堂HOUGHTON就在慰冰湖畔,从教堂旁经过,对面是一座绿藤掩映的小楼,我问如
此古典而又浪漫的小楼住的是何人?答曰:学生宿舍,每人一间,条件相当优越,
电脑、卫生设备等一应俱全。步老师还说,这个学校的学生,大多中上阶层的女儿,
也有一些贫困家庭的女儿,有全额奖学金。学校的宗旨是,招生时候不看家庭经济
状况,只看本人成绩,有50%的学生得到不同程度的奖学金,平均的数字是15000
美元一人。这个政策只适合美国公民或者永久居民,如果是外国学生申请来读书,
全奖名额只有10个,所以竞争非常激烈,往往是30个取1 个。步教授曾是招生委员
会教授代表,告诉我们,一般每年给来自中国的申请者2 个全奖学金名额,但是往
往有的不来,去了哈佛或者其他学校。步教授最好的学生,都是中国来的。
又经过图书馆,好像已经很熟悉了。那个大草地广场,今天已经摆满了白色的
桌子和椅子,桌面都摆上了鲜花,看得出来,这里有一个大型的露天午餐会。一打
听,方知是校友会,他们从美国各地赶来,而校友会的任务就是为学校筹款,原来
在招待所门前无法泊车,也因为这个校友会啊。往前走,从宋美龄的塔院前经过,
没有走进院内,就在门前摄影留念,这位老人如今就住在纽约,已经105 岁了,她
还能回到学校,还能参加校友会吗?据说,校长的住宅中,有一幅宋美龄的国画,
也许她是用这种形式表达她对母校的感情?
威校的博物馆是比较新的建筑,管理人员认识步老师,原来她们是勤工俭学的
学生,周末来此打工。进馆不用购票,馆内安静之极,没有一丝丝的声音,除我们
3 人,也没见参观者,但照样开放,管理人员不负责讲解,只是管理。在一幅蓝色
的现代派绘画前,我们希望有个留影,便向管理人员申请,她们很认真,在确定了
位置之后,得到同意,条件是不得移位拍摄,只能是那个角度。博物馆留给我印象
最深的是那一大房间的报纸,每一张报纸都打开,镶框,你从上头看下去,很是壮
观,它们不是一份报纸,也不是按年月时序排列的报纸,展出的是世界上发生重大
事件那一天的报纸,比如,邓小平出席联合国大会的那一张《人民日报》就赫然在
目。由于时间关系,我们没有走下楼梯,走到报纸的旁边仔细观看,但我还是感受
到美国对历史收藏的独特构想。
1923年9 月,冰心到校后上了9 个星期的课,突然在一个晚上,旧病复发,肺
部支气管扩张,导致吐血,很快被送到学校的圣卜生医院。血止了,病情控制住了,
但冰心被告知将送至一个结核病隔离性的疗养院,继续治疗和休养,这家疗养院就
是青山沙穰疗养院。听到这个消息,冰心感到如雷轰顶,一年的学习计划全成泡影,
同时,因上山疗养,她将失去慰冰湖。冰心在圣卜生医院曾经这样写道:“今日黄
昏,窗外的慰冰湖,银海一般的闪烁,意态何等清寒?秋风中的枯枝,丛立在湖岸
上,何等疏远?秋云又是如何的幻丽?这广场上忽阴忽晴,我病中的心情,又是何
等的飘忽无着?”(《寄小读者·通讯九》)从这些描写中,可见当年在圣卜生医
院可以看得见慰冰湖。到了这座楼前(SIMPSON INFIRMANY ),看见那个立着的牌
子,表明仍是学校的卫生服务机构,但这儿已经看不见慰冰湖,听不到湖水的声音,
这一切都被后来建起来的科学中心所遮盖。科学中心就是步老师的办公楼与教学楼,
前一天,我们曾到他的办公室小坐,室里陈设非常中国化,有中国画,条幅楹联,
书橱里也多是中文书籍,并且文学书居多。作为威尔斯利女子学院的数学终身教授,
书橱为何装:了这么多文学书?他风趣地说,数学都装在脑袋里,文学装在书柜里,
爱好嘛总是会多给一点位置的。或许这就是数学教授步起跃与冰心和冰心研究的联
系吧。
被当年冰心称之为“闭璧楼”(BEEBEHALL )的楼房,原来建在一处高坡上,
三座相似的建筑(BEEBE HALL相对称的那座楼叫SHAFERHALL),围成了一个像中国
四合院式的建筑群,中间一大片绿地,绿地的尽头是一片种植在高坡上的树林,也
许是几十年前栽种?林间有一弯弯的小道,从小道穿过,可以抵达慰冰湖。我尝试
着从弯道上走下,迎面上来一群年轻的女学生,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都很年轻,
大概也是当年冰心那样的年龄,是不是也从慰冰湖归来?上到楼前,一切都不觉得
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熟悉,那立窗,那红砖,那嵌于门框两侧的灰白花岗石,门楣
上的BEEBE HALL,一切都是想象中的。当年的冰心常在这门前照相,有一张她和同
学谢文秋站在门前台阶上的照片,谢文秋开心地笑,而冰心凝望远方,像在想着心
思。后来,谢文秋与在西点军校留学的朱世明结婚,冰心与哥伦比亚的博士吴文藻
成家,她们两家的友谊与交往,像岁月一样的悠长。日本战败后的1946年,朱世明
出任驻日中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吴文藻则是盟国谈判顾问、代表团政治组长,冰心
与谢文秋也都到了日本。对于当年的闭璧楼,冰心曾这样写道:“说也凑巧,我住
在闭璧楼(BEEBEHALL ),闭璧楼和海竞有因缘!这座楼是闭璧约翰船主(CAPTAINJOHNBEEBE)
捐款所筑。因此厅中,及招待室,甬道等处,都悬挂的是海的图画。初到时久不得
家书,上下楼之顷,往往呆立平时堆积信件的桌旁,望了无风起浪的画中的海波,
聊以慰安自己。”现在这些都不存在了,学生也没有因为得不到家信而借物消愁的
烦恼,因特网、越洋电话、手机等等,随时都可以与亲人联系,地球真的变得很小,
只有闭璧楼依旧。还想寻找冰心在毕业前住过的“娜安辟迦楼”,经打听,此楼已
不存,于上个世纪的40年代毁于火灾,刚刚参观过的博物馆和现代化的演讲大厅,
就建在娜安辟迦楼的旧址上。
离开闭璧楼,在一绿色草地,与学校女子橄榄球赛相遇,驻足观看,攻防都十
分激烈,但我不懂橄榄球比赛的规则,只能看看热闹,最后,我们来到威尔斯利女
子学院的正门,这是一座很简易的校门,只有那个铜制独自而立的校牌与校徽,让
人觉得她的华贵而富丽:WELLESLEYCOLLEGE.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