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要讲到东方道德的美,雷霆般的信义,严厉的惩罚,灵在物与物之间奇妙的
转合;它可能涉及地上的人的征服,征服两种动物的过程,雄性的马和雌性的蚕。
轻微地触及物的灵性,灵对灵做出的隐秘承诺和牺牲;它可能暗合地上的人对自己
的征服,地上的男子和女子,他们之间永恒的战斗,达成默契,之后的背叛,仇恨,
奇妙的结合和高处的颤栗,那神秘的意会不可言传。
地扬起烟尘,地愉快地颤动,发出节奏,发出声音,急促,内敛,令地上的人
兽振奋;将改变东方缓慢的时光,由远及近,神骏的马儿从远方飞奔而来。在密集
的雨线中卷起滚动的烟雾,在古老的月亮下飞奔,像月亮下正在开放又衰败的花朵,
如此安静,却又爆发。它在黎明熹微的天光中伫立,人在火堆旁梦到它遥远的身体,
它在光中飞扬的马鬃,在奔驰中飘逸的尾。嗅到它喷出的热烫的鼻息,听到它高昂
的嘶鸣;它周身的汗发出雾气,人的手伸了进去,触摸到它神秘的毛发,毛发下气
韵流动的身体,不可思议的力量的源头。
人以黑夜的颜色比拟它,以神圣的火来比拟它,以伟大的土地比拟它。它可能
是一匹黑马,腾空,鬃毛飘扬,像人在暗夜里不可遏止的冲动;它可能是红的颜色,
犹如林间大火,可怕地燃烧,无以抵挡,可怕地向前,向四个方向奔驰。黄的颜色,
一条遥远的大水的颜色,不知疲倦地翻滚奔流;白的颜色,白色的秋风,漫卷过人
的头顶和脚踝下的黄土。
它愈来愈频繁地进入人的梦境。从四方而来,从潮湿的丛林而来,从无边际的
草原而来,那草原上面明月高悬;从河边尚没有名字的草丛而来,泅过寒冷的水徐
徐而来;它奔下高山,它曾在那里低垂修长的脖颈,饮用冰凉圣洁的雪水,那众水
的源头。它正在进入人的庭院,庭院正在形成。
庭院在建,缓慢形成;马儿徐徐而来,缓慢地经过它,远离它。马儿不断地徐
徐而来,它在风中渐渐进人人的庭院。它正在进入人的庭院,让庭院拥有它的美,
它爆发的力量,那力量尚不知如何约束。它畏惧地上的人围拢的火,明亮的火和暗
淡的火,畏惧人进出的通道:正在形成,将叫做门。它在畏惧中渐渐安静,却依然
站着入睡,在黑暗里绷紧它蕴含力量的肌肉,风一样滚动的鬃毛遮掩了这些。
它不知很多年后它将与血有关,与人无休止的杀伐有关。地上的男人在它背上
不断消失,地上的女人不断老去。它如此善良,只食用肥美的青草;拽起它们,这
些大地的根须,它神秘的力量与它们有关。很多年后地上拥有大智慧的人想念它,
那时候它还未进入人的庭院;天高而远,风高而远,风围拢它,又被冲破。怀念它
自由的美,沉静的美,它的美蕴含的善,蕴含的真,它不受羁绊的没有方向的奔跑,
它时缓时疾时而消失的蹄声,像美本身一样没有意义。他怀念没有庭院的大地,道
路不曾约束它的节奏,道路在它蹄下·自由延伸和消弭。很多年后地上美丽的女子
想念着它,等待着它;失望地捕捉它的声音,马蹄声声由远及近及远,她哀愁的容
颜渐渐模糊。瘦削的男人为它写下诗句,它将拥有众多的名字,的卢,赤兔,黄骠,
汗血;将拥有因它命名的人的名字。模仿它的石头沉默站立,永远站立,守卫帝王
阴暗中的魂灵。地上的王在它背上建立起国家,那国家的边界仍在它的奔腾中延伸
;地上的人做着英雄的梦,关于铁马秋风,关于宝马美人,关于宝马雕车和满路的
香尘。
但这一切尚不曾发生,或者说,所有的还不曾完全失去。它进入庭院,它现在
正在缓慢地进入庭院。没有蹄铁,没有羁縻,没有臀部的烙印,它缓缓进入庭院,
沉静地等待,等待在这里发生它的故事。它和地上的人将发生最激烈的冲突,发生
血、性、死亡、死后的重生。这是地上的人关于它最古老的故事,男人、女人,蚕
和马,承诺、背叛和接受惩罚。马儿已经嘶鸣,大地在等待着声音。
一个少女显现在庭院,她是一切故事里美女的雏形。阳光盛满庭院,有花有草,
有鸟啼鸣,有一棵大树,它叫做桑,有一匹不知颜色的公马静静站着。鸟儿们相互
追逐,落在马背又飞起,消失在大树枝叶密处;花在开放,薄风吹送而至的花粉使
它们陶醉,一边开放一边凋谢。还没有狗,它们仍在黑夜的旷野传来嗥叫;没有猫,
它们在房屋周围的阴暗处磨着利爪。这大概是暮春将夏,一阵暖烘烘的热风拂过,
漫野的青青麦黍黄了颜色,树林里青青的桑椹红了颜色。石头的镰刀将刈割丰盈的
禾穗……禾穗盛在怀中,那未成年女子芳香的胸怀,成熟妇人浸出乳汁的胸怀,以
及衰老妇人干瘪的胸怀。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石头的镰刀不曾握在少女手中,禾穗不曾靠拢少女的胸。
她在庭院里站立,纺车弃在一旁,她在阳光里柔媚着,马儿在不远处感到躁动,喷
出沉重的鼻息。或许她唱起了莫名的古歌,一边纺车一边唱歌,关于女娲的歌,盘
古的歌和精卫的歌,没有人,只有她一个。女伴们上山采葛,成熟和衰老的妇人采
摘卷耳,她纺着麻,她穿上纺成的麻。阳光涌向她,她端详着阳光里自己美丽的影
子,没有人看见,只有她一个和一匹马。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女儿,她一边唱歌一
边想念,想念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在远方征战。她的歌声停下,她感到饥饿,站了
起来。
她走向大树,树阴浓密,树的枝杈被她轻轻地晃动,成熟的桑椹掉落下来,弹
在地上,溅出汁液。她轻巧地攀援在树枝间,树枝乱颤,惊走飞鸟,桑椹染红了她
鲜嫩的唇。马儿在院落里焦躁地甩动长尾。
她感到马儿的饥饿,扳下树的枝叶,一跃而下,走近马儿。马儿向她走近,踏
动蹄子;它伸过长长的脖颈,伸出舌头舔她的手。她感到奇痒,咯咯地笑,然后快
乐起来。
她抚摸它的腰背,光滑油亮。她的父亲曾跨在马上,在光和风中飞驰;她的父
亲曾抱着她坐在上面,奔跑过四季的田野和家园。她的父亲,部落的酋长,在远方
征战,她不知道那里野人的狂暴和残忍,不知道血从胸腔里喷溢而出。她突然感到
不快,又感到了突如其来的忧惧,像深夜里惊醒她的马儿的嘶鸣。它嚼着树叶垂下
头颅望她,若有所思。那是一双温柔的眼睛,温柔却有力量,她梦到过这样的眼睛
静静注视她,来自一个看不清长相的男人,像她的父亲,梦到过她在目光下垂下脖
颈,羞红了面颊。
但它只是一匹马,一匹骏美的公马,甚至比一个人完美,比一个健壮的拥有青
春的男人完美。她从它清澈的眼睛里望见深情,望到她自己的身影,如此姣好,让
人怜爱。她在它眼睛里静静地梳头,舒展腰肢,感到寂寞,感到忧愁和思念。“要
嫁人了,”她抱住了马儿的脖颈,听见了自己的自言自语,像一声叹息,却就要落
地生根,付出代价,成为牺牲,“父亲要嫁我出去了。他已衰老,愿他安全;愿我
现在看到他安全,看到他正在衰老的身体站立,愿我怀抱的是他的身体。愿有谁将
父亲安全带回,终止我的思念,我便愿意他做我的新郎,与他欢爱。”
周围安静。马儿绷紧了脖子上的肌肉,她感到了怀中它的力量。没有风,树叶
在头顶簌簌颤抖,树的影子在光里颤抖,光的刺芒在微微颤抖。周围安静,惟有她
的声音低低作响。她有些害怕,突然又觉得好笑。“是的,我将嫁给他,做他新娘,
献给他初夜。有谁能够?我愿他享受我甜美的身体,甜美的爱情。谁能?马儿你能
吗?”
光在涌动,从四面八方,涌向庭院的中心,突然分开,暴风迅疾升起,旋舞,
发出严厉的声音,旋近了她,裹住了她,收去她说出的每一个字,她的誓言。她失
声惊叫,披散的头发遮住了美丽容颜,环绕着马的胳臂无力地分开。马儿仰起了脖
颈,前蹄腾空,发出嘶鸣。它的力量在瞬间爆发,身体流动,挟风绝尘而去,它高
亢的嘶鸣在很远的风中响起,将她惊醒。
她起身,走进屋子,关紧了房门。莫名的不安和惊恐渗透了她。她在等待,却
惧怕来临。她在梦中醒来,梦见了马,它浑身被汗水浸透的皮毛,它低垂了脖颈埋
在她双乳之间;她在黑暗里竖起耳朵静听,无边无际的风声时起时歇,隐约有马儿
的嘶鸣响起或消失。她沉沉睡去,梦见了马儿,梦见了马儿庞大的身体,它光滑的
脊背,梦见了马儿周身飞扬披拂的毛发和充满力量的腰背。它在飞奔,蹄打大地,
它永远在奔跑,她似乎感觉到了大地被蹄打的疼痛。她等待着,惧怕着,沉默着,
事情在来临,在逼近。庭院里桑树的阴影日益浓厚;红得变紫的桑椹已经消失,嫩
绿的桑叶舒展,宽大,黑绿发亮。她渐渐在恐惧中变得安然。像一个成熟妇人那样,
在等待中,以委身的姿态接受降临的宿命。
马儿在飞奔,大地凌乱地呈现,草木山河慌乱地向后退去,急促地迎面而来又
一闪而过。那疯狂擂动的蹄声焦急而仓促,不舍昼夜,如此坚定,不曾恐慌,如此
狂热,如同怀抱赴死的决心。它曾经自由,无所羁绊地飞奔,如今,负载着隐秘的
使命和落地生根的诺言。它的步伐不曾紊乱,力量不曾枯竭;一个野心的人怀抱拥
有世界的梦想,为之亡命,被称为英雄,而它现在就要拥有一个世界。一个人,一
个女人,承诺给它一个世界。这英雄的马儿奔跑寻觅,如此漫长,却又短暂,高山
不能阻挡它坚强的四蹄。它同时向地上所有方向腾空而去,飞掠过地上伸展开的四
个季节。它泅过望不到边际的水,那水里连羽毛都不能浮起;它泅过毒瘴缭绕的水,
那水中潜藏着吐火的蛟龙。它穿过沼泽,踏碎成群鳄鱼咬啮的巨头。它越过皑皑雪
山,那里冰寒千年,飞雪大于它的身体,大于庭院,它从山上飞越而下,快于坠落
深渊的巨石。它从无法穿越的森林走过,那里的藤蔓密过夜间最稠密的黑暗,密过
少女的心思和她的满头乌发。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接近它的宿命。
它踢踏着脚步停了下来,它粗大的鼻息停了下来,它在风中竖起了它的耳朵。
风吹来遥远地方的血腥,人群的呐喊和厮杀声,箭镞尖厉刺耳的呼啸。陌生而又熟
悉,它嗅到阔别已久的主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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