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雷霆般的信义,东方道德的美,我要讲到一个民族的起源;仍然涉及蚕,涉及
人与另一种物达成的默契,仍然有战争、牺牲,性和繁衍,那没有目的、永不休止
的厮杀,说到东方另一个神秘的少女,依然没有名字,伟大而被漠视,说到面目模
糊的老王。时光混浊,事件以地上的王的名义发生。这是帝喾的时代,他是传说中
的帝王,在传说中又是黄帝的子孙。那给亚洲的大地建立秩序者,井的发明者,地
上的人第——次大厮杀的发起者和终结者:黄帝,他如此显赫,致使他的子孙、曾
经同样显赫的喾,名字黯淡,事迹湮灭。喾又称高辛氏,一个意义失去的名字,与
现在东方人的高姓和辛姓并无关联。他做过什么,想过什么,都已经无从得知,他
留下一个故事,让我们感知一个人在时光中的无奈。这无奈从远古开始,横亘到时
光消失。他已高迈,孤独地坐在他的王宫,忧愁而悲伤。杀伐不休,他已高迈,已
不能发动事情,也不能阻止发生。他抓住世界的干枯的手越来越无力,他感到了世
界崭新的力量的生发,源源不绝,生气勃勃。
地上的人逐渐老去的无助、昏聩,充满了他的心。他感到阴冷,想念阳光,他
站起来,在宫中走动。他是地上的人古老的王,他的宫殿还不曾广大,他拥有的妇
人还算不上多。这时候事情正在发生,年轻的力量正在聚集,形成。一只犬,他没
有名字的女儿,他们之间注定要发生一个故事,故事注定要被流传。
时光缓慢,我们也要从容;他们需要从容,一点一点开始他们的故事。帝喾的
妻子,像他一样衰老,一个很老的妇人,一个神巫,年老使世界的声音离她而去。
她在宫里发出诅咒,她大声祈祷,她听不到她的声音,听不到古老的帝王在她身后
的脚步和沉重的叹息。她只听到她的疼痛,她耳朵的疼痛,耳朵的叫声,像有一只
犬昼夜不停地吠叫。她闭上眼睛,看见那犬,它在黑夜的旷野眼睛发出绿光,它发
出声音,唔儿唔儿的尖吠,撕扯着她的耳朵。她尖叫着堵起耳朵,它被堵在里面。
它的叫声堵在里面。她眼睛睁开,发出昏昧的光,她看见了月圆之夜的祭祀,那犬
狂吠着撕扯着月亮,吞噬它,大地复归黑暗,人民惊恐的眼睛黑暗。
她曾是帝喾的妹妹,他的情人;她是他的妻子,他的王国的后。他抱住她同样
衰朽的躯体,感到自己的疼痛,她的疼痛。他说:医要来了。但是她不能听见,她
是巫,她拥有让狂躁的男子安静的草,已经干枯的草,不能够使疼痛消失;她拥有
让安静的少女疯狂的草,鲜嫩的草,不能够使耳朵里的犬吠停止。她睁开眼睛,发
出昏昧的光,她在她的药草中间摸索;她抓住一根草走向火种,她叫它筮。燧石的
击打声不能进入她的耳朵;火苗在跳跃,她感到耳朵里烧灼的疼痛。她点燃筮草,
看见幻象。她发声,说出含糊不清的句子,她说:“一个人从东面来。一只犬向南
面去。一个女人生下人民。一只犬成为勇士,成为丈夫和地上的王。”
医从东来,他曾是炎帝的子民,炎帝的承继者,他承继人民生死,高于王位。
他带山间的草、树根、隐秘的泥土和昆虫的皮蜕,站在后的面前。他举起针灸,从
后的耳朵里掏出一只虫子,他叫它顶虫,或者金虫。
它其实就是一只蚕。我们触及蚕的另一个源起,那神奇的蚕,华美而凉爽的丝
绸的生发者;事物神秘的源起,像蚕丝一样透明,纤细,不可捉摸。医已经消失,
现在医没有方向地消失,后的耳疾消失,现在我们将进入伟大的传说。
年迈的妇人看着虫子,它是她老朽的血肉所化。它可能是金黄的颜色,发出光
芒,照亮妇人昏花的眼,照亮一个妇人的眼,让她记起生殖的欲望和悸动,养育的
莫可名状的快乐。她可能感知到它将发生什么,感知到它的变化和力量的聚集。我
们已经记下妇人的智慧,那置于黑暗之中、仍无人揭晓的本能,那本能对世界做出
的推动。
它在蠕动,浑身金黄。她触摸它,感到手指的干枯,血液和力量的枯竭,感到
手指下面的颤动,初生婴儿皮肤的娇嫩,皮肤下清澈血液如山间小溪般的流淌。她
抖颤着手指触摸着,捉起了它,那手指已熟谙捕捉和感知力量。它在她指间蠕动,
首尾盘起,让她觉得瘙痒。
她把它放人瓠篱,那是半只干透了的葫芦;覆之以盘,我们不知道那盘是什么。
它所以有了名字,就叫盘瓠,一条盘蜷在葫芦中的虫子。
它将变化,变成另外一种物。传说里这一切时间很短,叫做俄顷,只有一瞬间
便已完成;这金色的虫儿在葫芦里蠕动,爬行,它生长,伸展,变成了犬。它在老
妇的眼里发出五颜六色,老妇的耳朵听到它吠叫。它仍叫作盘瓠;它是第一只进人
人的庭院的犬,第一次为人喂养,将成为勇士、丈夫和地上的王。
这犬被地上的人呼叫名字,在人的呼喊中发出吠叫,在奔跑中长大。它可能参
与浩大的狩猎,人吹响兽角,射出箭镞,张开网罗。它在旷野里遇见它的同类,它
们朝着月亮尖声吠叫,肚腹急促地起伏,眼睛里发出荧荧绿光。它们诱惑着它,呼
唤着它。它远远地畏惧着,颤抖着,离开了去。它以人为类,将爱上人的少女。它
可能感到孤寂和沉重,因为负载伟大的使命,因为它将为这一切做出准备。它可能
捕捉过野兔,追逐狐狸火一样跳动的皮毛,咬啮山间猛兽的腿爪,也目睹人的厮杀,
石斧迟钝地砍进头颅,腥味浓重的血四下里喷溅。目睹人的爱情,他们在月亮下燃
起篝火,舞蹈、同声呼喊,他们的眼睛在月下温柔,在月下看见心中俊美的男子,
心中姣好的女子。它缓慢地学习人的一切,人的勇敢,人的智慧,人的忠诚、信义,
人的爱情。
年迈的妇人在宫中安详睡去,她年轻的女儿即将成熟,即将成为圆满的传说中
最重要的一环。她喜爱那犬,它见到她时总是喜不自胜,它总是凌空向她扑来,将
她扑倒,轻轻咬啮她的皓臂,那咬啮的力量连一朵柔弱的花都不能够衔起。年迈的
高辛王在宫中忧愁,在一个老人的昏瞽中忧愁;他感到世界的力量正在浩大,那些
莫名的不知方向的力量,日益盛大,在黑暗里侵蚀他,威胁他。他曾拥有的青春和
荣光已经远去,力量远去,他已经不能够生发事和物,亦不能阻止。杀伐不止,争
战不休,国家的敌人此起彼伏。他的军队在不断失败,他不断梦见没有头颅的战士,
因为国家有了强有力的敌人。他是彼国的王,房国的王;他从西面来,击溃守卫边
境的军队,杀死他们,他听见他剥下他们的皮蒙成的鼓敲击,发出沉闷的声音,命
令进攻的声音。这可怕的敌人日益临近,占领土地,烧毁屋舍,杀死男婴,抢走庄
稼和多产的妇女。他危险的声名使人民慌乱,力量匮乏,国家的勇士匮乏。这年迈
的王发出叹息,像一个卑微者一样发出叹息。他在故事里发出声音,低沉,衰老,
无奈却又威严,在国家的土地上回响,被地上每一个子民听见,被他的女儿听见,
也被妇人耳朵所生的犬听见。他说:“请求天赐我勇士,他已经被国中妇人所生;
请求赐我勇士,他已经被妇人养成。请求神赐我勇士,他已经在天地间站立,他得
知我的忧愁,听见我声音,听见敌人声音。他将使敌人恐惧,在恐惧中失落头颅;
我将赐他子女,赐他财帛,赐他广大奉美的土地。我将把我的女儿赐他为妻,为他
生子,使他荣耀。”
但是地缄默。传来风声,风声中隐约有敌人呐喊,人民在风中缄默而畏惧,年
迈的高辛王发出叹息,一个卑微者一样的宿命的叹息,它被风声传得很远,让边境
的战土消失勇气,消失力量,让国家的敌人、那可怕的房王,发出咆哮一样的笑声。
这叹息声被叫做盘瓠的犬听见。它从妇人的脚下站起,它从少女的手臂间挣脱,它
从老王的膝下跃起,它吐出长舌,龇出尖利交错的牙齿,它连声狂吠。
它就要成为勇士,经历血和死亡成为勇士……这神秘的隐喻我们无法洞悉。它
可能原本是一个人,一个卑微者,一个奴隶,一个育犬者,在偶然的契机下挽救了
国家,成为另一个国家的主人,故事的主人公;它可能是王者被遗弃的后人,相貌
丑陋怪异,生有獠牙或者毛尾,或者生它的妇人卑微;它的故事也可能说明,犬进
入人的生活曾做出的牺牲,一个少女;它还可能就是敌国的象征,因为国家最危险
的敌人、西部的房王,所率领的民族就叫做犬戎,国家付出代价,以和亲换取和平,
平息纷争。但是现在它进入另一个传说,另一个民族的传说,多少年后他们仍唱着
关于它的古歌,它是他们古老的帝王,叫做狗皇。
它绷紧了身体,像张开的弓弩;盘瓠飞奔而去,像发出的誓言,像射出的箭镞。
它在风中终止了它的吠叫;它消逝在西方,那里的地在敌人的脚下渐渐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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