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是夜晚,火光推开一点山谷里的黑暗,使黑暗处恐怖,光亮处狼藉。火光里
人影幢幢,呼喝声杂乱,这是敌人的栖息地。火光映着房王的脸,它何其狰狞,它
映在一只犬的眼里,是一只猛兽的脸。他正在撕扯手中的肉,他锋利的牙齿咬碎兽
骨,也许是敌人的腿骨,发出咔嚓的声响。这时他肌肉松懈,赤裸的腰身却依然孔
武可畏。现在他咬啮的牙齿停住,他看见一只兽,它畏畏缩缩,走近火光;它盘蜷
着,它蹲在自己腿上。
他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吼声,但这兽不动,它伸出舌头,不动。他捡起火把扔过
去,它轻捷地跳开。
它是一只犬,不是畏惧火的野兽;那捆绑在一边的生虏无人看守,正被群鼠咬
啮,却不曾被它撕扯。它感到饥饿,在等待人残余的骨头。这为敌人恐惧的房王夜
鹰一般发出笑声:“是一只犬。”
众人围拢他的身边。他撮起他可怕的嘴唇,那噬血的嘴唇、包围着咬碎骨头的
利牙的嘴唇,发出尖啸,招呼那犬。它一点一点挪过来,望他手中的骨头。他扔过
去,它在空中跃起,接过。他走近它,它犹犹豫豫,想躲了开,却继续啃食骨头,
他的手抚上它的背,它没有停下,耳朵僵硬地竖起,突然一惊。众人发声,狂呼:
“是高辛王的犬。”
众人狂呼,众人狂呼停下,凶恶的房王狂笑不止。他就要成就一个勇士,成就
一个丈夫,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成就一个接近完美的传说;在即将逼近的传说里
他将成为无辜的道具,可耻地单调地缺乏意义地死去,成为一只犬的猎物和获取世
界的诱饵。但他无法感知这些,他的巫无法感知这些,疯狂和得意将他淹没。他环
顾四周他的战士,他们在暗和火中阴影幢幢;望他的生虏,他们发出微弱的哀声,
那哀声不能安慰流血的伤口、饥饿的肠胃,以及渺不可知的命运。他看脚下他似乎
已经拥有的犬,他发出骄横的最后的声音:“高辛氏必将灭亡,他的犬感到饥饿。
他的妇人将为我怀胎,禾黍流人我的谷仓。他的力量已经干枯,他的犬知道。它远
奔而来,在我的面前摇动尾巴。你们的脚将像泛滥的洪水一样漫过他的土地。你们
的王将成为所有地的王,人的脚踏过的所有地的王,人的眼所见到的所有地的王!!”
狂热渐渐消退;他们在狂热消退的疲倦中沉沉睡去。叫盘瓠的犬的眼睛里映见
他们沉沉睡去。凶恶的房王伸展了四肢,雷鸣般的鼾声从肚腹不断发出;他赤裸着
胸膛,风吹拂他浓密的胸毛,那胸毛又被犬嘴里的气息微微吹动。轻轻向上靠拢,
靠拢,接近那可怕的头颅,头颅之下,那生出巨木的山冈一样坚实的肩膀,停顿了
片刻。
一道闪电一样的白光闪过;一道喷涌而出的红光闪过;一道黑影一闪而逝。失
去头颅的身躯丑陋地扭动,咕喽咕喽发出低声,像一声悲哀的失败的叹息。血溅射
出很远,落在暗燃的火里,嗞嗞作响,火苗不时啪地炸开。
那叫盘瓠的犬,第一次卷入地上的人的纷争的犬,衔着头颅悄然离去。山谷里
的人仍在沉睡,黑暗和让人安静的梦覆盖着他们,覆盖着山谷,也像裹尸布一般,
覆盖了那失去头颅的王。有一个梦他只做了一半,梦就被撕裂,在梦里他和那叫盘
瓠的犬嬉戏,他感到脖子的凉爽,脖子里的风,风中自己的流动和远去。他的头颅
在盘瓠的牙齿间仍在找寻,它要找见那梦的一半,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在等待着噩
梦惊醒,在等待中失去睁开的力量;那头颅感到下坠,没有肩膀可能倚靠,在无尽
的下坠中静止。他的耳朵再不能听和听见,他的嘴不能发出惊叫,不能发出哭泣和
祈祷,他嗜血的舌头已经僵硬,即将腐烂。
这只是短暂一瞬,那叫盘瓠的犬没有吠叫;它伸出贪婪的长舌,接近那飞溅的
血又迅速收回,这只是短暂一瞬。那热腾腾的血,让它发狂的血,让它忍不住咬啮
和舔食的血,召它返回爪牙和兽的本能的血。只有一瞬,它衔着头颅悄然离去,跃
过熟睡的人,在梦中发出呓语的人,那些梦中的磨牙者、放屁者、打鼾者和梦游者。
衔着头颅,它在黑暗里凌空而起,它在空中展开它柔韧的四肢,奔向天亮之处。沉
默的大地看到了它柔软的腹部,那里急剧收缩、松弛,发出热气,感到了它的脚爪
落下,在上面迅疾地一弹。
时间在它身上迅速闪过;这一幕经过了多少年?可怕的嗥叫离它远去,狼群固
执、永不屈服的野性离它远去,那成为它在火堆旁短暂的梦,为它仇视和尖吠的梦。
它想念那毛发褪去的动物,那直立的动物,想念他们抚摸它的脊背,呼喊它的名字
;想念那少女身上雌兽的气息,那气息在远远的风中进入它的鼻息,令它耸起毛发,
四肢颤抖,令它生发咬啮和撕裂的欲望。
时间在它身上迅速闪过。人接纳了它,发出诺言,它成为人的生活的一部分。
它接纳了人,接纳了人的诺言,人成了它的生活。但我们无法揣度这牺牲的含义:
一只兽付出的牺牲,地上的人付出的牺牲,人为兽做出的努力和一只兽的巨大回报。
但也可能是其他,那已经永远消失、那总是被造物遮掩起来的其他;在冥冥之中指
引的因,那在过程中渐隐的因。
它将归来,那叫做盘瓠的犬将要归来。一只兽的狂野被使命感收拢,被一个诺
言改变。它背负巨大的使命,那使它的野性收拢;它完成巨大的使命,将从此永远
穿行在人群,停留在火边。它返回人群,让人叫它的名字,它就要取走人的诺言。
敌人的头颅衔在齿间,它不能吠叫;穿越丛林,它不能和野兽搏斗,也不曾被
它们抢走那血腥的味道。它在奔跑中饥饿,没有咬啮那头颅,不曾损害自己的光荣
——地上的人将要记下这些,在诗篇里悠久地吟唱它‘。
它蒙受荣耀,也使它怪异的母亲,巫、国家的后和老迈的妇人蒙受荣耀。它使
国家和人民获得拯救,也使衰败的王短暂地停止迅速的衰败。它在进人人群的过程
中做了这些,让地上的人悠久地吟唱它。
但这些还不够。一只兽走近火堆的过程何其漫长;一只兽对火堆的恐惧何其古
老;一只兽内心的野性和疑虑何其深远。这些还不够,因为地上的人还将继续吟唱。
它经历血和死亡成为勇士,做了地上的人所不能做的事,它已经接近人的火堆,
已经拥有了智慧和忠诚;它还要经历爱情,那痛苦和甜蜜,才能够成熟、平静;要
经历生殖养育的繁琐与艰难,开始一个新的种族。这是一只兽的人性产生的过程,
这是一个人的神性觉醒的过程;这是一个王诞生的过程,这是伟大的狗皇古老的传
说。
现在它归来,在国家和人民的惊恐中归来,它衔着敌人的头颅归来。人已经记
下对那头颅的恐惧,那头颅曾是国家的噩梦,但国家就要从噩梦中醒来。它从西面
归来,从它消失之处归来,那里残余的敌人在恐慌中四散,传说它的名字,不断地
梦见它,他们的子孙不断地梦见它。它衔着头颅走进王宫,头颅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它在地上的人的记忆里一次又一次走进王宫,衔着头颅,头颅散发腐臭的气味。
那气息被年迈的老王嗅见,他正在忧愁和衰老,以为嗅见了死亡,以为是攫走
生命的死亡悄然迫近;它进入他昏花的眼睛,他以为是一个让他软弱的曾经的梦境。
在那些梦境里他抓住一根筮草苦苦哀求,哀求马匹、野兽所有生灵全部奔跑而去践
踏敌人,哀求石斧飞去劈开敌人头颅,哀求鲜花从敌人眼眶里长出,哀求敌人在惊
恐中失去力量,哀求敌人向他哀求。
现在他从无助中觉醒,像以往那样,陷入更可怕的无助;他睁大了眼睛,但是
那梦中的幻觉不肯退去,却更清晰。他看到那犬,他叫做盘瓠的犬,他以为逃逸而
去的犬,他无数次诅咒、在诅咒中想念的犬,它在他眼前站着;他的耳朵只是无数
次恍惚听见吠叫,但它没有来安慰他的寂寞,他因而更寂寞。它在他的王宫里站着,
在它无数次站过的地方站着;他的耳朵边响起它隐约的吠叫,但是它没有吠叫,他
看见它浑身精湿,不知道那是汗水、河水还是露水;它狭长的兽脸沾满可怖的血污,
它的牙齿咬啮着一颗头颅。
他听到那头颅被掷在地上发出的回响,恶臭扑面而至,它伸出舌头,他听到它
发出沉重的喘息,看到它的肚腹在剧烈起伏,它摇动尾巴,然后他听到了它的欢吠。
它扑了上来,像它扑向凶恶的房王那样;它站起前爪在欢乐中疯狂。这欢乐的疯狂,
是一个兽多少次的憧憬,多少次在它小小的头颅里重演,而如今真实。
年迈的高辛王拥住它,他感到眩晕。他如此老迈,那眼睛已不能流出喜悦的泪
;那眼睛即将又要被忧虑所占据。
年迈的妇人在宫中安详醒来,因为传说要她醒来;她已经将她自己完成,那神
秘之物的源起和生发,那一开始就被注定了的结局;她年轻的女儿已经成熟,她将
成为圆满的传说中重要的一环,像她已经成熟的乳房一样圆满。这古老的巫、年迈
的妇人和国家的后,她睁开眼睛,看见幻象,说出模糊不清的句子。她说:“一只
犬已经成为勇士。一只犬将成为丈夫和国家的王。一只犬向南而去。一个少女就要
成为妇人,生下人民。”
她就要永久地安详睡去,因为她怪异的儿子已经长成,年轻的力量已经实现;
因为它的成长抽走了她的力量。她将剩余的力量,传授给她的女儿,那治服男人的
力量,因为女儿已经成熟,为暗夜里她身上流淌的神秘血液惊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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