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古老的巫,国家的后,她土地一般广阔神秘的生命,她在夜里莫名的哀愁,
她生育的疼痛,衰老时周身的疼痛。这些都与我们有关,就好像那叫盘瓠的犬与她
耳朵的疼痛有关。现在水从她里面缓缓流走,土在她里面渐渐寒冷。她的女儿那年
轻成熟的少女,那就要变成妇人的少女,伏在她身上低声饮泣,她干枯的手安慰着
女儿,那手渐渐冰凉,终于低垂。此刻水已经流走,土已经寒冷,哀愁不在后的脸
上,那里平静,安详,不再拥有时间或被时间拥有。但哀愁笼罩了年轻女儿的脸,
她哀愁母亲的离去,感到心中的孤独,哀愁自己不可测知的未来。她流出眼泪,她
总是流出莫名的泪。那些泪水沉默,发出忧郁的光泽,风将她姣好的脸庞吹干。她
在宫里长廊的回风中无声地走。她正在接近她的命运。
敌人的火种已经熄灭,敌人的头颅踩在脚下,但老迈的高辛王重又陷入忧虑。
他不知如何兑现自己的诺言,一个王者沉重的承诺。他重新开始了迅速的衰老,踩
住敌人头颅的脚发出颤抖;他在雷霆般的信义前颤抖。一个地上的人总是要卷入纷
争,那使智力停滞的纷争,使地上的人混乱盲目。地上的王想到他曾经的忧愁,曾
经的无助,他曾经发出的真诚呼告:“他得知我的忧愁,听见我声音,听见敌人声
音。他将使敌人恐惧,在恐惧中失落头颅;我将赐他子女,赐他财帛,赐他广大丰
美的土地。我将把我的女儿赐他为妻,为他生子,使他荣耀。”
“但是它是一只犬。一个人怎可以与畜类匹配呢。一个王怎可以违背他的诺言
呢。一个女儿怎可以嫁给一只犬呢。一只犬怎可以被欺骗呢。一个地上的王怎可以
欺骗他自己的内心呢。但是它是勇士。但是勇土是一只犬。但是信义已雷霆般鸣响。”
他在寂静中说出折磨他的呓语,说出折磨国家和人民的呓语。这呓语不肯消散,
仿佛他已经睡去的后耳边曾经的犬吠;这犬吠现在响在地上每一个人的耳边,不能
休止。那叫做盘瓠的犬,发出哭泣一般的尖吠,不能休止,地在声音里痉挛,古老
的月亮被声音撕扯。
它响在那成熟少女的耳边,她已经接近她的宿命,她正在走近她衰老的父亲,
惟有她可以使那犬吠消失,使那可怖的幻象消失。世界的巨大转折总由软弱的妇人
开始。她丰满的躯体现在站立,不曾犹豫,她吐出芳香气息的嘴唇发出声音,安静,
纤弱,简短,却将一个雷霆收进其中:“一只成为勇士的犬应该成为丈夫。它做了
人不能做的事,它可以做人能够做的事。我愿它蒙受荣耀,愿地上的人记住它的荣
耀。”
年迈的王恐惧着,忧伤着,沉默着,他的沉默允可了她,允可了那叫做盘瓠的
古犬。它将离去,向南而去,却如此沉默。地上的人的忧伤和沉默围绕它,渗入它,
它就是他们的忧伤、沉默和恐惧。它缓缓而去,没有声音,地上的人的女儿在后面
缓缓跟随;它缓缓而去,走向南方,那里草木茂盛,有着丛林和无边的山峦。它在
地上的人无数的梦里缓缓而去,消失在南方。
牺牲已经完成,地上的人和一只犬的牺牲已经完成,伟大的悲剧已经完成。伟
大的悲剧已经完成,它要成为喜剧的开始,那五色的盘瓠将开始说话。血和恐惧没
有令它发出人的言语,愤怒和忧伤没有令它发出人的言语,在爱情中它要开口说话。
它向那少女,人的女儿,它的妹妹和妻子诉说爱情,诉说它拥有爱情的可能:“人
的儿子,你的兄长,你的丈夫。我是地所生,你是地所生。我的灵接近你,它开口,
说出人的言语。我的身体远离你,却将靠拢你,当灵远去,当地给我力量,当我的
灵远去。当我置身于黑暗之中,置身于埋在地下的黑暗,睁眼看见七次月亮出现,
月亮消失。我的灵将远去,牙齿不能咬啮,爪子不能撕扯,毛发被地收去;身体不
能弹跳,像人初生的婴儿一样爬行然后直立,这身体可以成为人的丈夫,为你拥有。”
它说出这惟一的言词,在爱情中的言词,惟一一次在爱情中产生的言词,然后
归于沉默。它进入沉沉的土里,土埋过它的脚,土埋进它的脖子,土进入它的嘴。
它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到地面之上的月亮,那月光渗入地下,为它呼吸。它感到
大地的微微颤动,感到人的女儿沉重的脚步,焦虑的脚步,它归于地的沉寂,归于
沉寂中的萌动,在其中完成一个身体。它在等待。
月亮第六次出现时我们将记下妇人的罪过;地上的妇人,人的女儿,她总是因
为好奇和莫名的担忧触犯造物,产生罪孽。那本能的好奇,浅薄的担忧,无助,无
益,加速错误发生,像她们在担忧衰老的泪水中逐渐老去。现在人的女儿,为这担
忧和好奇所折磨。月光一夜比一夜惨白,已经是第六次,她的脸一夜比一夜惨白,
已经是第六夜。她在恐惧中来到月下,挖开泥土。她在无边的寂静和恐惧中越挖越
快,她呼喊着盘瓠,那犬的名字,一个即将完成的丈夫的名字,却没有声音。
它一点一点暴露,它抖动身上的尘土和黑暗;光照着它,它的变化停止,地的
力量中止,黑暗的力量中止。它长着犬的头颅,那头颅的变化永远停止;它长着人
的丈夫的身体,在后面摇曳着一条兽的长尾。
它终于接近一个人的身体,接近一个丈夫的身体;灵离它远去,它张口,向着
月亮发声,一声长长的犬的尖吠。它缓慢地站立而起,振动毛发,感到虚空和寒冷。
它缓慢地穿上人的衣服,在地上升起火光。它穿越火光,走向人的女儿,为她戴上
犬头的冠帽,她将成为妇人。
它向南走去,它的妇人跟随;它在那里成为人的丈夫,成为父亲,成为东方叫
畲的民族的祖先,伟大的狗皇。
“女解去衣裳,为仆竖之结,着独立之衣,随盘瓠升山人谷,止于石室之中。”
我们最后记下妇人的美,成熟的美,成熟的善和成熟的智慧。她生下子女,六男六
女,自相配偶,结为夫妇。他们穿着五色的衣服,用树皮纺线织布而成,用草籽的
颜色染制而成;衣服的后面,裁有尾巴的形状,模仿他们伟大的父亲,在新婚之夜,
戴上饰有狗头的帽子,唱起关于一只犬的古歌,狗皇的歌,他们父亲的歌。一个民
族从此诞生,一个民族的神话于是终结,一头犬和地上的人的故事于是终结。
附:
高辛氏,有老妇人,居于王宫,得耳疾。历时,医为挑治,出顶虫,如茧,妇
人去后,置以瓠篱,覆之以盘。俄顷顶虫乃化为犬,其丈五色,因名盘瓠。遂畜之。
时戎吴强盛,数侵边境,遣将征讨,不能擒胜。乃募天下有能得戎吴将军首者,
赐金千斤,封邑万户,又赐以女。
后盘瓠衔得一头,将造王阙,王诊视之,即是戎吴。为之奈何?群臣皆曰:
“盘瓠是畜,不可官秩;又不可妾,虽有功,无施也。”少女闻之,启王曰:“大
王既以我许天下矣,盘瓠衔首而来,为国除害,此天命使然,岂狗之智力哉。王者
重言,伯者重信,不可以女子微躯,而负明约于天下,国之祸也。”王惧而从之,
使少女从盘瓠。
盘瓠将女上南山,草木茂盛,无人行迹。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竖之结,著独
力之衣,随盘瓠升山入谷,止于石室之中。王悲思之,遣往觅视,天辄风雨,岭裂
云晦,往者莫至。盖经三年,产六男六女。盘瓠死后,自相配偶,因为夫妇。(《
搜神记》)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