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所在的学校是孙楼小学,从巴楼村到孙楼村只有一华里。从一年级到初中三
年级,我都是在孙楼小学度过的。那是70年代,老师整天告诉我们说,好好学习,
如果成绩好的话就能考上高中,就能在赵庙上学了。谁不希望考上赵庙中学呢?
说起来实在是有些惭愧,我连续在孙楼小学复习了三年初中三年级,直到1981
年,才考取高中,也就是说,直到上高中那一年,我才真正走进了赵庙镇……
我们巴楼村的东头,有一个大大的椭圆形的河塘,村人们都称它为“东塘”。
东塘的支流,是一条长长的连着孙楼村的小河。自小时候起,就听大人们常常说起
这“东塘”的一些鬼的故事。兴许是这个河塘离村庄有段距离的缘故吧,也许是这
个河塘的南北两岸上坟茔遍野的原因吧,常常人们将一些离奇的传说耸人听闻的故
事,在我们这些调皮的孩子们面前说“再捣乱,就叫东塘的鬼来缠你”之类的恫吓。
现在想来,当然是大人们吓唬我们的话,但细细想来,却有着它独到的寓意。
我背着书包去孙楼小学,东塘是必由之路。每次路过这里,头发梢几乎都紧张
地竖起来。在心里记着的,这个地方有点“紧”(方言,紧张的意思),用村人的
话说,这地方“紧”的是连“虚屁都放不响”的。这话,连四里之外的整个赵庙人
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巴楼村有个叫“五老婆”的老大太,是她发现东塘有鬼的。她在村子里德高望
重,善良贤惠。她是方圆十几里出了名的“接生婆”。哪个村里的产妇生孩子,都
会来请她前来接生。因此,村里村外男女老少都对她尊敬和爱戴。有一天中午,她
从孙楼村给一户人家“拾娃”(方言,接生的意思)回来,包里提着别人表示谢意
送来的几个鸡蛋和一斤红糖。她一人刚走到东塘时,一股旋风由远而近,卷着尘土
和豆叶,转着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团团地围住了“五老婆”的去路。突然间,她的
眼前四周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双腿像灌了铅似的,一步也迈不动。
“五老婆”这时心里十分清醒,拍着脑门喊她孙女的名字,可声音憋在喉咙里,
无论如何也喊不出来。她着急得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她的眼前出现了很多面目全非
的小鬼小伴们,嬉闹着要吃她包里的鸡蛋。“五老婆”把鸡蛋分给他们一人一个,
把红糖一人分一小撮。小鬼小伴说,你是个好人,我们就放了你吧。于是,“五老
婆”的面前又呈现出了一片灿烂的阳光。
自从这位慈祥的长辈把她遇到的这些经过讲给村人们听后,村人们便知道了东
塘这个地方,大白天,朗朗乾坤,照样有“鬼打墙”。正因为如此,每次中午放学
的时候,我便不敢多在学校玩耍,惟恐一个人单独路过东塘时遭遇不测。
村里有一个叫巴贺岭的人,他是在深夜路过东塘时,被鬼“诬住”过一次。
那天,他卖甜瓜一直没卖完,很晚才从赵庙集回来。天下着蒙蒙小雨,当他决
定洗去一天的臭汗走进东塘里时,突然发现河塘里有一个男人的屁股,上下翻动着,
若隐若现。他紧张地连忙爬上岸,顾不得抓衣服拔腿就跑。刚跑了几步路,他前面
的路上,又冒出一个黑漆漆的木桩来。巴贺岭往前走,那无头木桩也往前走;他停
下来,黑木桩也停着不动。一下子把他吓得魂飞魄散,歇斯底里般一古脑儿地吼叫
着,一丝不挂地奔向村子里……为了这件事,巴贺岭喝了好几天姜汤,才省人事。
从这以后,晌午顶、深夜里,再也没人单独地路过东塘了。后来,村人天天议论着
“五老婆”和巴贺岭两人遇鬼的事,天天琢磨着这“鬼”的来历和缘由,直到一个
叫巴学显的老人生病后,才揭开了这多年的谜底。
老人巴学显生病以后,请来过很多医生给他诊治,可就是不见好转。浑身痛得
额头冒汗,哭叫着忍不下去的时候,他的亲人们给他请来了一个巫婆。坐在他的床
前,巫婆子看着痛不欲生的巴学显,嘴里咕哝了一阵子咒语,居然他不再喊叫了。
一家人感恩戴德,连连道谢并求问原因。巫婆子说,他阴气重,是“撞”住人了
(土语方言,“遇到”的意思,“人”,这里指鬼附体)。平日里巴学显本分善良,
能“撞”住谁了呢?他又不是个恶人坏人,这小鬼怎么偏偏就来找好人呢?
巫婆子说,这小鬼是谁?她知道。
一家人随巫婆子来到灶屋里(土话,厨房)。巫婆子从笼子里取出一个白瓷碗,
用一根白线搭在碗上,另一根白线在灶台边沾上灰烟子,交成十字架搭在白线上。
巫婆子说:“神仙显显灵,跟俺问问路。让巴学显的病早点好。是阴鬼你走黑
路,是阳鬼你就站着别动。”巫婆的右手拿着一支筷子,筷子上系着一把剪刀。奇
怪的是,巫婆的话音刚落,那系着的剪刀便转悠起来,并且越转越快。当巫婆子说
到“你是外鬼你就站着别动”时,刚刚还旋转着的剪刀便真的慢慢停了下来。
“你是个阳鬼,还怪有劲哩。”巫婆子说着,那剪刀又开始转起来,“你是谁
呢?能不能报个姓名?你的坟墓在哪个方向,俺们也好知道你是谁,明天好给你烧
纸送钱呀!”过了一会儿,这转着的剪刀往东塘方向斜着转了。巫婆子又开始问围
在一旁的巴学显家里人:“你们知道东塘那边埋了哪些人吗?”于是,他们家里人
挨个死人的名字问,但是,剪刀照样转着。当问到“你是不是灯泡”这个死人时,
剪刀停了。哦,在场的人长长松了口气。原来是“灯泡”这个死鬼在巴学显身上附
了魂体。巫婆子和在场的人用极不堪入耳的土话痛骂着死去的“灯泡”,端着“悠
坠”用的水碗,让巴学显吹了三口气,泼向大门外。
说到这个叫“灯泡”的人,村人们无不咬牙切齿。他曾有个亲戚在赵庙,仰仗
着这个亲戚,“灯泡”当上了侏长后,横行乡里,无恶不作,敲诈饷粮,强占民女。
他抓了一个又一个的年轻劳力给国民党当“壮丁”。为了避免被抓,村里好几个人
用菜刀砍掉了手指头,有的剁掉了右手。闹饥荒那阵子,很多人眼睁睁地要被饿死
时,便在夜里去偷庄稼。“灯泡”知道后,一枪就将人家毙掉了。解放以后,共产
党才把这个大恶霸惩治了。在赵庙开审判大会那天,村里人大部分人都去看了。戴
着纸糊的高帽子,胸前的白纸上,打着一个大大的x 字。被枪决后,就被村人们抱
回来放在了东塘边上。风吹日晒数日,慢慢被田土卷成了小土岗。因为“灯泡”是
个恶人,所以也没有人为他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烧纸送钱。实在是忍受不住阎王爷的
惩罚了,“灯泡”又来求饶乡亲们。乡亲们不理他,他又气急败坏地煽动那些小鬼
小伴们经常纠缠着村人……
当然,这是一个荒诞的传说。可对于我们这些时常路过东塘的十几岁的学生来
说,并非没有一定的教育意义。至少,它让我知道了十恶不赦的坏人,不管在人间
或者地狱都会受到惩罚,同时,也让我们明白一个道理,不管你是为官或是为民,
决不能做那些伤天害理的坏事。
自从听了这个故事的那天起,我便知道了赵庙不仅是乡亲们购买衣食的集镇,
而且也是“革命委员会”的所在地,是我们这些乡村的“政治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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