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毛主席逝世的那一年,我又来到了赵庙,并且第一次走进了赵庙人民公社“革
命委员会”的大院。
那段日子里,无论是校园还是村庄里,到处听得见低沉悲哀的音乐,尤其是我
看到奶奶和几位老人在一起忆苦思甜时失声痛哭的样子,我的心情同样是肝肠寸断,
悲痛欲绝。
自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子起,都是给地主打长工,吃不饱穿不暖,饥寒交迫。我
爷爷兄弟两个,二爷是个“傻子”,在我的爷爷、二爷、二奶奶被相继饿死的时候,
村人们都说,我们家彻底完了。好在我的祖母凭着坚强的意志,拉扯着我父亲兄妹
几个挺了过来。全家吃烂红薯馍差点中毒致死,我的父辈、叔辈们被那些富户人家
当成小偷打,名受欺凌,受尽苦难。随着毛主席在天安门—声“中国人民从此站起
来了”的呼喊,我们家也告别了水深火热的苦日子。
毛主席追悼会的那天,我被作为学校的优秀学生去赵庙参加由公社组织的悼念
活动。
戴着黑袖章,心情沉痛地按照统一指挥,跟他老人家三鞠躬。在这里,我听有
的同学悄悄说,那前一排站立着的,都是领导。也就是在这时,我见到了赵庙这个
集镇上最大的“当官的”。他们是穿得和我们村子里的人不一样:中山装,洋布的,
四个兜,脖颈里系着黑围脖,还有一个肚子挺大的,又矮又胖,穿的还是我在一个
亲戚家见过的“华达尼”外套,看着真让感到威武和新鲜。看到他们,我想到了我
父亲和村人们穿的衣服。粗布对襟子棉袄,补着补丁,有的还露着“破套子”(破
棉花的意思)。有的穿着棉袄里边,也没有衬衣,村人们说那是“刷瓦筒”,透风
不保暖。其实是说法好听罢了,因为买不起或者说是舍不得买才那样的自从见了那
几个“当官的”,我的幻想又多了一个内容:企盼着有一天,我也能在这个“革命
委员会”的院子里,像模像样地“发号施令”。当我看到他们从衣兜里掏出“洋烟”
的时候,我留意了这“洋烟”的名字:淮河牌。在我们村子里,我没见到有人抽过
这个“淮河牌”香烟,我见到大人们抽的都是烟袋,抽一口吐出来,浓烈得呛人冒
眼泪。有一次,父亲的耳朵上夹了一支“洋烟”,我兴冲冲地问他:“大,你这烟
是啥牌的?”
父亲见我一脸的疑惑,笑着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说:“好烟,一毛找。”
“一毛找?我咋没听说过?”我问。
“丰收牌的。”父亲说。
“怎么叫‘一毛找’呢?”我又问。
原来,父亲说的是一句含蓄的话,因为买这盒烟只需9 分钱,一角钱还要找回
一分从一支烟的区别上,我知道干部和农民的级别是不一样的。难怪村人们编了一
串顺口溜:农民都是“一毛找”,大队干部“大铁桥”,区里干部“淮河”就很少
……言外之意,“黄金叶”、“金叶”、“玉簪”之类的“锡皮”、“金箔”的香
烟也只能是公社干部的“专用品”了。
我们班里有个同学,他不知道从哪里偷来一个亮闪闪的锡皮样洁白的烟纸,撕
了一点点,贴在牙齿上,笑起来,故意露着。几个女同学朝他笑,惹得其他男同学
又羡慕又嫉妒……现在想起这些来,那是一种美好的回味。当时我曾讨好这位男同
学也撕给我一块“锡皮”,也想贴在自己的牙齿上露一露让女同学看个稀奇,可还
没要到手时,就被老师没收了……
在学校里,只要班主任老师通知说“下午放假”,那准是赵庙来了领导检查工
作。有一次正上数学课,班主任韩从众走了进来。数学老师和全班同学的眼睛刷的
一下都对准他。他说:“公社教办室的领导来了,下午可以放假半天。”他的话还
没说完,全班欢呼雀跃。中午放学的时候,同学们都探头探脑地往校长办公室张望,
看看来的公社领导是男的还是女的。
那次放学后,我没有回家,我跟陈彪、小虎、蛤蟆还有建华四个人一商量,说
下午去赵庙公社里玩玩去。一拍即合,我们便飞也似的去了赵庙,一路上见到客车
驶过来,还礼貌地站在路边,向车窗处挥手表示问候……
赵庙街的下午,一点都不热闹。路边的烟摊处,商店门口,三五个人闲谈着,
说笑着,不时将陌生的眼光瞄一眼结伴而行的我们,视而不见一般。有几个年轻女
子边走边嗑着瓜子,有一两个人还打着毛线。惟有路边一个摆花生摊的老头,两手
插在袖筒里,笑眯眯的眼睛在望着我们。我们友好地走了过去。老头关心地问我们
是哪个村的,怎么没上学跑到街上乱窜?我们回答着,早就对他面前摊在塑料布上
的花生馋涎欲滴了。一面问着价格,一面蹲下来拣他的花生。我们专挑那颗粒饱满
的,老头专挑那又瘦又瘪的往秤盘子里放。一个说要一毛钱的,一个说要两毛钱的,
还有的说干脆一个人两毛钱的,叫老头左右为难,一气之下说:“我不卖了!”我
们乐呵呵地站起离去时,每个人的袖筒里都偷装了几个花生—…·看来,我们几个
没有一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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