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赵庙人过年的习俗,是淮北平原一带农村过年的典型代表。尤其是除夕之夜,
更是让大都市人不曾耳目的感受。
傍晚时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已是此起彼伏。这时候一般的家庭是舍不得放长
鞭炮的,最多放三个炮,是“请神”专用的。虽然赵庙街上家家户户亮着电灯,可
还是照样点着蜡烛。像我们村里尚未用上电灯的农户家,则点了细细的蜡烛,那叫
“洋蜡”,是五更里点用的。大门口横放着一根木棍,那是避邪用的;关上大门后,
还要再放三个炮,这叫“关门炮”。厨房里,妇女们忙着剁馅子包饺子,堂屋里,
一家之主在忙着将成板成板的香掰开,将在除夕时刻烧给老天爷、财神爷、“天地
君亲师”十大全神的纸钱分好,再将炸好的大酥鸡、丸子、肉头、果子等摆好,上
面搭上几棵菠菜,作为“上贡”用品安放在方桌正中央。满屋里缭绕着淡淡的清香
味,跳跃的蜡烛映在一家人喜气洋洋的脸上,再多的积怨和痛苦,只有在这时才荡
然无存。当主妇们从厨房里忙完活计后,便解下围裙,才来到堂屋。子女们围拢过
来,问东问西。母亲嗔怪他们说,大过年的,小孩不能乱说话,各路神灵都已请在
家里来了,说错了话要遭怪罪的。如若有小孩子背着大人偷偷捏走了一块“贡菜”,
大人是要生气的,转过身来马上向老天爷求饶宽恕。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大人们便睡了,可年轻人,还有小孩子们却都不愿睡觉,
他们打着灯笼在村里到处串门。他们品头论足着谁家的鞭炮长,嬉笑着谁家摆在贡
桌上的大馍没有枣,或是蒸得太小等等。有的孩子说谁家的鞭炮大、雷子多,谁家
就高兴,如果孩子们再补充一句“等会儿俺来拾你们家落的炮”之类的话,那么,
这家人便高兴地回答说:“好好好,等喝汤(指年夜饭)的时候就来吧。”既然有
孩子们能到他们家来“拾炮”,那便说明这一家来年肯定“落得多”(指丰收的意
思)。
在村子里,我是最活跃的一个。带着一帮童年小伴,听到哪家在放炮,便马上
闻声出击,常常是有的刚气喘吁吁地跑到地方,炮声便停止了。于是钻进缭绕的烟
雾里,遍地胡乱地摸拣着落下的“哑巴炮”。当拣到满满一口袋后,就回到僻静处
找一找有没有带捻子的,就要放在泥窖里,吹香火,“嘭”一声后才心满意足。当
四溅的泥水进得满身都是时,或者炸得耳边嗡嗡轰鸣时,才后悔不该来“拾炮”…
…
晃眼间,几十年光景一去不返,但儿时过年的除夕夜的“拾炮”的记忆却时时
历历在目永生难忘。孩提时代的喜悦,幼年时的憧憬和期盼,成了我难以表达的美
好!
静坐桌前,百无聊赖,倏然间泛上心头的激动,又是关于儿时过年的记忆。
大年初一早上,一夜未眠的我依旧是兴奋的。衣兜里装着鼓鼓囊囊的拣来的
“哑炮”,两只手黑乎乎的,眉宇间布满了一夜间进溅的泥水,尾随着父辈们去
“上坟”了。
至今,我的老家仍沿袭着初一早上孝敬祖先的“上坟”习俗。
全村分各家族、门派,组织成由长辈带队的一阵队伍,浩浩荡荡,吆五喝六,
一路上燃放着零零星星的“散炮”,来到了坟地,在老祖宗以及逝去的所有的亲人
的坟前,燃上一炷香火,烧上两张抑或多一点的“纸钱”,然后,由长辈领袖呼唤
着他们的名字,集体地叩上一个头,拱上一个揖,以虔诚的敬意表示后人的怀念。
一年到头,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静下心来真诚地祝福着先人们的九泉之灵;也只
有在这个时候,才真正让人感受到后人真诚无私的深切怀念和人世间割舍不断的亲
缘……
“上坟”回来,便是一家人“自由活动”的时间。大人们走东头去西头地拜年
去了,而孩子们则是自由驰骋的最佳时机了。有的三五一堆地数着一夜“拾炮”的
战果,有的偷偷地吃着在五更里乘家人不备装在兜里的丸子、麻叶子、大酥鸡等这
些一年里只有这时候才能吃到一回的食品……而我,在这段时光里,最喜爱的,莫
过于尾随着村里的大小伙子们一起,去闹洞房。
农村的青年男女,结婚的日子大多选在年前的农历腊月间。大年初一这天,村
人们欢天喜地,吃饱了没事干,到新郎新娘家嘻嘻哈哈一阵子,成了最大的乐趣。
他们走进新郎新娘的新房里后,簇拥着,咋呼着,笑骂着,无休无止。遇到大方点
的新娘子,抽烟到茶,笑脸相迎,为的是免遭这些人的不‘轨戏闹;有的新娘子生
性胆小又羞于应酬,那必然要遭到这些来取闹的人撞来撞去,东推西搡,直到她眼
角流出无奈的泪水来方才罢休。难怪,刚过门的新媳妇要扎上里三层外三层的裤腰
带,并系成死疙瘩以防不测。
到了晚上,因过年兴致不减的村人们还嫌不过瘾,就到村里新郎新娘家的窗户
下“听话”。三五个一堆,蹑手蹑脚地挤在窗户下,尽管冻得浑身打着哆嗦,但还
是紧闭呼吸,静静地等候着屋内那对青年男女的悄悄话。第二天早上最大的新闻话
题,便是村人们添油加醋后创作的悄悄话。有的话素得像一碗清水,有的话荤得满
是油腥,简直不分老少,无法形成书面文字……
就这样无拘无束,就这样充实着过年的岁月,村人们在这种友善的氛围中打发
着日落日出,在期盼中洗却着一年的疲惫劳累,从而信心十足地迎接着新年的又一
轮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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