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每天早上到三队去,吃过晚饭才回来。他们给我安排了一家房东叫杨晋,年
纪比我稍大,他的老婆正怀着孩子,快要生了。那天吃过中饭我在村里闲逛,忽然
听到一家人家有女孩子的笑声,就冒昧地走了进去,里面的两个女孩子见我进来,
一个人端走了桌上的一个筲箕,而另一个马上把桌子掀了起来。我问她们在做什么,
她们不答,光咯咯地笑。显然她们刚才是在吃饭,而桌子上摆的不是饭,而是不好
意思让我看到的东西。我已经在杨晋那里了解到,生产队这几年的收成很不好,目
前有的人家里已经没有粮食,在吃青蚕豆或是麦麸拌野菜。青蚕豆是各家自留地里
种出来的,那本应用来做菜吃,或者用豆瓣做成豆闷饭,也非常好吃,但是现在因
为青黄不接,只好连壳、连叶掺野菜充饥。
这家人家的隔壁,就是王泰阳家。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家也正在吃饭,我见他
家吃的是包谷面拌米饭,菜有酸腌菜汤和烧干辣椒醮盐巴。两口子吃得满面通红,
他们似乎才讲完什么有趣的事,脸上还带着笑容,黄有和杨晋说他们夫妇俩感情很
好,看来是真的。王泰阳的妻子叫赵茹宾,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长得丰满圆润,
眉目清秀,开朗大方。她给我倒了一杯茶,虽不是什么好茶,但在绿冲地方,能以
茶招待客人的人家可是不多,我喝了一口,同王泰阳闲谈起来。我问他,三队要怎
么搞,才可以改变贫困面貌;他说一要解决水的问题,二要抓副业。
我问:“怎么解决水的问题?”
他说:“长远说当然是要保护森林,必须整条响水河流域一齐治理,但这不是
我们绿冲地方可以办得到的,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
我又问:“那么现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短期内见效呢?”
他答道:“有。我曾经调查过,翻过一架山,有一个落水洞,一条小河流到那
里,白白地从地下流走了。打通西边的这座山就可以把水引到绿冲来。”
我说:“这需要打多长的隧道?”
他说:“大约三公里吧。这也得全大队一齐出力才行。”
我说:“好呀,好得很哪!那副业呢?这里有什么副业可搞?”
他说:“沙呀。现在外面搞建筑都需要沙,满河滩的沙子都可以变成钱哪!”
我觉得王泰阳的想法很有道理,而且很有水平,我想起民间传说的每遇大事,
黄有一定要去同王泰阳讨主意的说法,我相信这是真的。
当天晚上我就向老秦作了汇报。老秦也激动了,说:“看来王泰阳还真是个人
才,你赶快调查落实一下,他同亓彩凤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人为什么会犯错误呢?人们会说,这是因为他的思想没有改造好,觉悟低,或
者是意识坏。但是王泰阳不是这样。他聪明能干,大公无私,以地方的安宁和发展
为己任;他帮助他人,扶持孤寡,修桥铺路,连犁田耙地的牛也得到他的关怀照应。
可是这样一个人,他却犯了错误。我按老秦的意思,找了好些个人调查,也找了王
泰阳夫妇,亓彩凤,杨晋,黄有,大队老支书王勤民、办公室主任老周,所有这些
人的说法大体上是一致的,王泰阳犯错误这个事铁证如山,案是翻不了的,只是对
他的错误的性质略有不同的说法。
王泰阳的妻子赵茹宾是本地一个小学教师的女儿,有一天在学校里,她发现一
个用膝盖走路的小女孩子,她很同情这个带残疾的小姑娘,从此她们成了好朋友。
这个小女孩姓亓,叫亓彩凤,低她两年级,家住在大树脚,母亲早就死了,同她的
父亲两人艰难度日。亓彩凤是个腼腆羞涩的姑娘,也许那时候她就有自卑感吧,她
姓这个亓字多数人不认识,都是赵茹宾告诉人家,她说这个字读齐,齐心的齐。亓
彩凤每天来上学,是王泰阳和另外一位高年级的同学背着她来,赵茹宾后来也经常
跟着送亓彩凤回去,有时也背上她一段路。两年以后她们结拜为盟姐妹,再过两年,
亓彩凤的父亲去世,亓彩凤也就辍学在家,成了队上永久的五保户。
大跃进那一年,赵茹宾嫁到大树脚,嫁的就是那个背亓彩凤上学的大同学王泰
阳。新婚之夜,她把自己的新郎看了又看,结实的身子,忠厚的长相,她自信找到
了一个最理想、最可靠的人。在无止无休的絮谈中,他们也谈到了亓彩凤——茹宾
的干妹子。这时候,王泰阳已经是大树脚生产队的队长,他想尽办法,尽可能地照
顾亓彩凤。冬天,把队上的麻袋交给她补;秋天派她守场;夏天让她坐在田埂上,
握着一根竹竿吆雀。惟独春耕大忙时节,没有什么轻松活计好派,有一年亓彩凤跟
着妇女们下田薅秧,薅着薅着,后面的水红了一大片,女人特有的那种血,把她的
裤子染得很可怕,从此王泰阳再不准她下田。赵茹宾说:“我知道你对她很好,我
要你发誓一辈子照料她,啊?”王泰阳说:“我一定!”
幸福总是有缺憾的。王泰阳、赵茹宾夫妇的生活非常美满,可是他们在结婚三
年之后仍然没有孩子,吃了许多药不见效果,他们就到州府所在地的开化去检查,
结果是赵茹宾天生没有生育能力。农村里是非常注重生育后代、养儿防老的,可是
他们并不在意,而且到亲戚家要一个孩子来扶养,以备将来到老时有人照料,这也
是很容易的事。谁知晓得这个消息以后,最着急的不是他们,倒是亓彩凤。原来早
在她和赵茹宾在做姑娘的时候,就曾经提到过这件事,因为她认为这一生她是不可
能结婚生子了,所以她,同赵茹宾约定,如果赵生两个孩子,就过继一个给她。赵
茹宾结婚之后,亓彩凤就天天盼着她生孩子,现在这个希望落空了;要说同别的亲
戚要一个吧,像她这样一种情况,哪一家会让孩子从小来跟她一起受苦呢?
有一次,亓彩凤叹了一口气,同赵茹宾开玩笑说:“唉,要是我能代你怀孕就
好了!”从此以后,两个女人在一起经常议论这件事,开这个玩笑。终于有一天,
亓彩凤对她的盟姐说:
“姐,我有一个想法,说出来你不要骂我。”
赵茹宾说:“说吧,我不骂你。”
亓彩凤又说:“我说得不对你不准生气。”
赵茹宾说:“快说快说,我生什么气呀!”
亓彩凤说:“我想生一个孩子。”
赵茹宾说:“你偷偷和人相好了?”
亓彩凤说:“没有。”
赵茹宾说:“没有那你同谁生孩子!”
亓彩凤说:“姐,我想同姐夫生一个孩子。”
赵茹宾被吓蒙了,说:“你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亓彩凤咚的一下站在地上,扶着赵茹宾的膝盖说:“姐,你可怜可怜我这个残
废的人吧!你不可怜我,我这一生怎么过啊……”说完就大哭起来。亓彩凤是一个
没有小腿的人,她这样也就形同跪在了赵茹宾面前。
赵茹宾也被她哭伤心了,想起自己答应过她,若生了两个孩子,则过继一个给
她的承诺,现在因为自己不能生育,这个承诺是不可能兑现了;当时三年困难时期
虽然过去,但是绿冲地方还是很穷,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王秦阳和赵茹宾尽管想
照顾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再说,即便能给她一些吃的和穿的帮助,但是到老
来,饮食起居,病痛,又由谁来照料呢?如果她自己有个孩子,日子总会好过一些
的吧;而想到孩子,她又觉得亓彩凤的想法肯定是不行的。这可怎么办呢?赵茹宾
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也陪着亓彩凤哭起来。
在一个更偏僻的乡下,赵茹宾有一个远嫁到那里去的姨妈,现在已经是孤寡一
人,而且天生是一个哑巴,哭了一阵,赵茹宾想起她来了。她想,如果亓彩凤怀孕
之后,自己陪着她到那里去,等孩子生下再回来,对外人就说是自己生的,凭什么
说不过去?过得两年,把孩子过继给亓彩凤也就是了。她把这个想法同亓彩凤一说,
亓彩凤破涕为笑说:“行,这样准行!”
赵茹宾说:“我答应你,是因为我的心被你哭软了,问题是你姐夫是不会答应
的,我只能说说看。若说不通,我们还得想别的办法。”
一个男人如果深爱着一个女人,是经不起她缠的,即便是缠着他跳悬崖,他也
有可能答应。王泰阳就是一个例子,他居然愿意照赵茹宾的话去做。他对赵茹宾说,
他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事情如果败露了,不当共产党员,不当生产队长。当然
后来他说,他当时想得大狭隘,好像除了他王泰阳夫妇,就没有其他人会帮助亓彩
凤了似的,其实,有优越的社会主义制度,有其他的共产党员,有广大的贫下中农,
大家是不会眼看着一个残疾人没有饭吃,无人照顾,而不管不问的。
那一年也如今年这个时候,小秧撒下去了,老天就是不下雨,赵茹宾就催着他
去办那件事。那天晚上,赵茹宾陪着王泰阳到亓彩凤家,坐了一会儿,她就走了,
留下了王泰阳。王秦阳在灯下看见亓彩凤比原来漂亮多了,她那平时菜色的脸上,
闪耀着残留的青春的红晕,本来灰黑又满是裂口的手,现在显得光润而灵巧。王泰
阳不知道,亓彩凤为这一天,已经保养自己有一段时间了。她听人说山上有一种草,
女人用来熬水洗沐后,有一种清香,能够吸引男人。她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用她
的膝盖走上山去,找到了这种草;这两天,她都在用这种草熬水洗沐。闲聊了一会
儿,她坐到床上去,那床干净而整洁,她轻声地说:“来吧。”接着王泰阳就闻见
一种从未接触过的香味,从她白皙的胴体上泛散出来。他下决心来做这件事儿的时
候,他担心自己不会动心,不动心就不行,而这一种香味,却使他迷离而又冲动。
天上一声雷响,雨哗地下来了。雨点哒哒哒地从瓦片上飞驰而过,就像从赤热的心
上洒过,让人感到无比舒服。王泰阳觉得雨水很快泛滥起来,淹没了天,淹没了地,
淹没了他和亓彩风,他们仿佛是两只水生动物,在水里以一种优美的姿势游着、游
着,直到游得筋疲力尽……“不行!”过了一会儿,王泰阳说,“我得找人去堵秧
田水!”说着他穿上衣服,走进倾盆大雨之中。这是1965. 年的事情。
过了两三个月,赵茹宾告诉王泰阳亓彩凤怀上了,要他给孩子预先取个名字,
以图吉利,王泰阳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说:“叫来雨吧。”赵茹宾带着亓彩凤按
原先商量好的办法,到她的姨妈家去,可是才去了四天就回来了,原来赵茹宾的姨
妈已经去世。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等待着命运的裁决。亓彩凤的肚子一天
天大起来,全村的人,甚至外村的人,都知道亓彩凤怀孕了,可是不论是群众或是
领导问她,孩子是谁的,她都缄默不语。在全村的所有男人中,第一个被怀疑的对
象,是一个叫做皮为良的人,他是一个有名的懒汉和无赖,平时有事无事经常在亓
彩凤的门前转悠。可是他说:“我平时在亓彩风门前转悠怎么啦,她不理我,连正
眼也没看过我一眼。那孩子我不负责!”有聪明的人说:“没有人承认也有办法,
等孩子生下来,看像谁谁还能抵赖?”也是老天保佑王泰阳夫妇,亓彩凤的孩子生
下来,是个男的,谁也不像,就像她自己。公社和大队只好说,不要追究了。看看
这件事情就这样安全地过去,可谁又料到有丁存义想当队长这件事呢?
王泰阳家三代人,都是贫苦的不识字的农民,到了他,由于时事机遇,得以读
到小学毕业,虽然识字不多,可是爱看《三国演义》、《水浒传》一类的书,学会
了做一个爱朋友、重义气的人。他的朋友不仅村里有,连县城里都有。平时他自留
地里种得有包谷、红薯或是蔬菜,只要进城去,总要送一些给朋友家尝鲜;朋友也
不好给他钱,就同样回赠他一些东西,比如茶叶、香烟、糖果之类,知道农村粮油
困难,他们也会给他一点肉、油、粮票什么的。这都是他为人仗义得到的回报,村
里的朋友来了,他也同他们分享。丁存义就到他家喝过酒,吃过肉,对他的桌子上
经常有肉,大葫芦里有倒不完的包谷酒非常羡慕;他也眼红赵茹宾有的卡衣裳穿,
尤其是她的干妹子——那一个瘫子也居然有一件,而他的老婆却没有,这使他感到
愤愤不平。他认为这一切都是王泰阳当队长带来的好处,于是他就同他的叔叔去要
队长当。;这时是1967年,他的叔叔沈炳仁那时在公社当副书记,听了侄儿的要求,
就问他说:“听说你们队那个瘫子亓什么的私生子,是同王泰阳生的?有没有证据?”
丁存义说:“有。两年前的一天晚上,有人看见王泰阳从亓彩凤的屋子里出来,
屋子里面的灯黑着。算了一下日子,正是那个时候。”
沈炳仁说:“那个看见的人,敢不敢作证?”
丁存义说:“这个人不会作证;亓彩凤和王泰阳也不会承认。”
沈炳仁说:“我知道了。你等着吧。”
八月的、特别明亮的月亮升起来了。要是在过去那些年,村子周围包谷垛组成
的迷宫里,就会处处响起铮铮的月琴声、情人们的恋歌声和忍不住的笑声。可是自
从文化大革命以来,这种“资产阶级的情调”就被禁止了。这一天晚上,大树脚村
的人民公社社员们聚集在大榕树下开会,将要解决一桩给无产阶级和贫下中农脸上
抹黑的坏人坏事。树枝上挂着惟一的一盏马灯,闪着黯淡的光晕。会场前面放了一
张方桌,分三面坐着几个领导,一个是公社党委副书记沈炳仁,一个是新上任的绿
冲大队党支部书记陈光明,另外两个是公社的保卫干部。王泰阳也坐在上面,他一
直闷着头吸竹筒水烟。亓彩凤被安排了跪在桌子前面,低着头,面向群众,怀里抱
着她一岁的孩子来雨。
保卫干部说:“亓彩凤,你说,你怀里抱着的孩子是跟谁生的?”
亓彩风似乎并不打算回答这些人的问话,只是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然后
把衣服扣子打开,掏出白乎乎的乳房,当众奶她的孩子。丁存义看了他的叔叔一眼,
站起来领着大家呼口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一个人手里拎着一根棕索挤到
前面来,说:“她不说,不说就把她吊起来!”这个人就是皮为良,大家都知道,
他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他对亓彩凤的愤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洗清自己。
皮为良当众理着绳索,会场上一片嗡嗡声,有人说:“不要这样。”有人说:
“唉,怪可怜的,饶了她吧!”皮为良不理会这些议论,他窥了一眼丁存义,就对
亓彩凤说:“把你的私娃娃背起来!”亓彩凤惊惶地瞪了皮为良一眼,从孩子嘴里
收回乳头,又赶快拉了拉衣襟,把胀鼓鼓的乳房遮住。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起来。皮为良见亓彩凤不动,一把将孩子夺过来,连同裹着孩子的背袋,放到亓彩
凤背上去。这时赵茹宾走上前来,说声:“给我!”抢过孩子,抱到一边去了。孩
子尖厉地嘶叫着,根本不理会人们对他的歧视,他的叫声又把别的孩子引哭了,于
是大榕树上似乎是一下子飞来许多夏蝉,叫得人烦躁不安。这一会儿工夫,皮为良
已经用索子把亓彩凤两只纤细而粗糙的手腕,牢牢地捆在了一起。他说:“给你三
分钟的时间,你要再不说出奸夫,就把你吊起来,叫你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
仓库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孩子们都被他们的母亲用悄悄话吓得不敢哭了。全
会场所有人的眼睛,像上百颗暗夜中的星星,照耀着一个女人的命运。
180 秒钟很快过去。皮为良说:“时间到了,你到底说还是不说?”可是亓彩
凤仍旧不说话。皮为良似乎有些胆怯了,他又窥了丁存义一眼,见丁存义微微地点
了一下头,就把绳子往树丫上一甩,越过树丫又接在手里,现在他只要一拉,就可
以把亓彩凤吊起来。这时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住手!”接着人们听到咔嚓一声,
王泰阳手中的竹筒烟袋裂成了碎片,带着浓烈烟味的、黄色的烟筒水流了一地。他
站起来,对着台上的人说:“不要碰这个残疾人!是我!”他把捏碎的烟筒丢在地
下,又说:“要捆,要吊,来吧!”皮为良说:“哦!原来你那么关心这个婊子,
为的是……”说到这里,见王泰阳的眼睛像两团火似的盯着他,就把后面的话咽回
去了。陈光明平静地向王泰阳问了几句话,进一步落实了他的口供之后,同沈炳仁
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个公社来的保卫干部就站起来,掏出一副手铐,熟练地把王泰
阳铐起来。
赵茹宾抱着孩子冲到前面,对两个保卫干部冷峻地说:“你们不要抓他,这个
事是我叫他干的,要砍要杀,我去!”说完才哭了起来。吓呆了的亓彩凤也突然大
声嚎叫起来:“不是他们!是我,是我,是我求他们这样做的呀!你们不要抓他,
要抓抓我呀……”
王泰阳在两个女人的哭声中,和被弄得莫名其妙的人们的议论声中,被带走了。
过了几天,县法院来了两个穿制服的干部,找村子里的人调查。最后他们从亓
彩凤家出来,一面摇头一面说:“荒唐!荒唐!”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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