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艇熄火,纵身跳岸,我终于来到了钓鱼山。
从水军码头登山,沿着新修的石阶,走过“护国名山”牌坊,来到了护国门前,
坐落在左崖右壁之上的护国门是钓鱼城的内城关口,一排排齿形城堞簇拥起敦实的
城楼,无言地浸透着岁月的沧桑,像一支阵容森严的队伍,高举着刀枪剑戟,等待
着冲锋的命令!
乌云遮蔽了阳光,林阴之中的城楼暗淡了,像披上钢铁的铠甲。
风,在山间轻轻响起,继而又发出凛然的呼啸。
雨来了。风雨骤至,敲打着陡峭的崖壁,犹如刀剑铮鸣,又像是千军万马的厮
杀声!眼前的景象将我的思维引向那遥远的年代——南宋绍定六年(1233)十月,
蒙军在南宋的支持下,一举攻灭金国。然后,顺势南下,剑指南宋。
欲灭南宋,必先取蜀。
取蜀可以斩断支撑南宋王朝的主要支柱。仅以军粮为例,四川每年出运军粮占
南宋王朝军粮的三分之一,故夺川可以进一步掠夺川地人力财力物力,达到以战养
战的目的。从战略观点看,四川位于长江上游,夺川则长江天险已分其一半。然后
挥师东出三峡,夺取长江中下游,就更容易灭宋。古来军事家莫不先取蜀川,再定
江南。蒙军当然也会选这条路,只不过在攻蜀同时,另出一军直逼荆楚,两拳并击
江南的上部,更显其战略上的峻厉之势。
自南宋端平二年(1235)始,蒙古皇子阔端出兵侵扰四川以来,呼啸的蒙古铁
骑纵横驰骋在蜀山川水之间,击关破隘,以至蜀川形势,大呈不可收拾之象,严重
威胁着南宋王朝的生存。从宝庆三年(1226)到淳祜二年(1242)的十六年间,朝
廷任命的四川安抚使三人、制置使九人、副使四人,除了个别如孟珙、彭大雅之外,
绝大多数都同他们的皇上宰臣一般,只图享乐,不思抗战,当然不堪蒙古铁骑那撼
山裂石般的一击。
蜀川需要一个坚决主战的军帅,需要一个治蜀理财的大员。
淳祐元年(1241),在临安西湖旁凤凰山行宫御花厅的外面,花墙绕着假山、
花坛,百花怒放,姹紫嫣红。
厅内,随着檀板的啪啪敲响,钟鼓铙钹和丝竹管弦的乐声袅袅绕梁,年轻美艳
的歌女挥动衫袖翩翩起舞,用婉转的歌喉娇声唱起早年柳永的词调。
理宗坐在雕龙檀木椅上,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随着檀板的节奏轻拍扶手,
沉醉于轻歌曼舞之中,下座的余蚧并不举杯,只是默默地看着酒杯中泛着微光的琼
液。
一会儿,理宗轻启嘴唇,品了一口酒,打断了余玢的沉思:“余爱卿,尝尝朕
的八仙陈年老窖吧!”
余蚧抬头奏道:“臣启陛下,方今蒙古占我江北,侵我滇蜀,国家危如累卵,
百姓煎于水火,切盼陛下早筹抗蒙良谋,以图江山一统。”
理宗端着酒杯,呵呵而笑:“余爱卿如此忠心,朕有何后虑!呵呵呵……”便
仰头一饮而尽。突然,他倾身前俯,龙指直向余蚧:“余爱卿,尔在前年抗蒙有功,
朕破格升尔为淮东提刑。现在又以驰援安奉之功,拜大理少卿,升制置副使,也算
是方面大员了。如此荣宠,何人可比?爱卿宜当尽忠报国为是,毋负朕望哪!”
余玢侃侃而道:“吾朝立国,右文抑武为本。然当今强敌凌侵,国临危难,倘
若朝中文武不和,或者武将过受压抑,绝非国家之福,万望陛下明察。”
理宗道:“爱卿此言,切中时弊。今着汝领权兵部侍郎、四川宣慰使,即行赴
川,既理粮财,又主军务,望好生筹谋,稳我蜀川。”
檀板脆响,舞女娇歌……
余玢到重庆后,广招贤才,严整吏务,政声远播。当时,播州即今之贵州遵义
人冉琏、冉璞兄弟既富文才,又谙战略,但因南宋政治腐败,隐居乡间,有官家闻
名前来征召,终不愿出仕。此次感于余玢主战名声,跋山涉水,联袂来到重庆,向
余蚧系统地提出迁建合州城于钓鱼山的建议:“蜀口形胜之敌莫若钓鱼山,请徙诸
此。若任得人,积粟以守之,胜于十万师远也。巴蜀不足守也。”
余蚧击掌称善。
为何冉氏兄弟建议徙合州城于钓鱼山,而余蚧竟不顾众人反对,断然决定,徙
州筑城?
原来,蒙古人由于长期过着游牧生活,骑术精良,尤擅弓射。在无险可据的广
阔平原上,蒙古骑兵把其快速、善变、奔袭、冲刺的军事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操
持着战役的主动权。余蚧在长期战争中,以血的代价,总结出克敢制胜的方法,冉
氏兄弟的建议与之不谋而合。余玢在徙州筑城于钓鱼山的同时,依山傍水,还在其
他州修筑了大良坪、青居山、神臂岩等十七座城寨。这些据险而建的山城堡寨,既
是军事据点,又是民政中心,既交通方便,又有丰富食粮;既能孤军固守,又可伺
机出击,一处有紧,多方支援,简直成了蒙军进攻道路上一颗颗恨得咬牙切齿但又
无可奈何的钉子。就这样,以重庆为防御中心,以嘉陵江、渠江、涪江,及岷江、
沱江、长江两岸的据点为外援,并将沿江府、州、军、县的治所统统迁到据点,形
成了军政合一、军民合一、点面配合、守点不守线、连点成线的完整的抗蒙防御体
系,这不能不说它是余蚧的一个重大创举。
余蚧在这一战略计划实施后,亲绘一幅《经理西蜀图》报送朝廷,并向理宗表
示:如果能再给我十年时间,一定手提西蜀之地以报朝廷。
然而,十年未到,余蚧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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