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钓鱼山上面,随处可见水田和池塘,城西尤为集中,山上有充足的用水。怪
不得蒙哥大汗至死也弄不明白钓鱼城何以血战九个月而未克。可以设想,一方弹丸
之地的钓鱼城能在蒙军长期重兵围困之下,三十六年岿然不动,这要有多大的胆识、
决心和毅力,而且要合州人民作出多大的牺牲!三十六年,在历史的长河中,固然
不及一瞬,但在钓鱼城,毕竟是一两代人的时间哪!其中,张珏治民用兵功不可没。
王坚调离钓鱼城之后,守城的重担就落在了他的助手张珏身上。《宋史·张珏
传》记载:“张珏,字君玉,陇西凤州人。年十八,从军钓鱼山,战功累官至都统
制,人号为‘四川兢将’。”兢同哮音,猛虎吼叫之义,可见张珏之勇武。“珏魁
雄有谋,善用兵,出奇设伏,算无遗策。其治合州,士卒必练,器械必精,御部曲
有法,虽奴隶有功必优赏之,有过虽至亲罚不贷,故人人用命。”
《宋史》对张珏的至高评价并非虚言。
景定三年(1262),由于宋将全汝辑的疏忽,华莹山麓的大良坪堡垒重新被蒙
军占领。大良坪是合州和渠州的交通孔道,又是通往开州、万州、夔州等的重要门
户。大良坪失守,给宋军交通运输增加了严重困难。咸淳二年(1266),开州即今
重庆开县又为蒙军攻破。为此,蒙军可以避开钓鱼城,东向万州(今重庆万县)、
夔州(今重庆奉节),直下巫峡,既切断四川与荆襄的联系,使重庆和川东南一带
成为死角,钓鱼城的防守更无必要,又可沿长江直奔临安,消灭南宋小朝廷。因而,
争夺开州就成为四川战局的焦点。
当时,四川制置使夏贵调集几路大军,反攻开州,“围城三匝,筑垒城外”,
一时之间,血肉横飞,杀声震天,终因坚城易守而师老无功。时任利东安抚使知合
州的张珏认为,要收复开州,必以奇计先夺大良坪,切断蒙军主力和开州之间的联
系孔道。经过反复策划,张珏选择蒙军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凿石上山。为了不惊动
蒙军,特地在一个漆黑深夜,派遣将领史熠、王立带敢死队五十人,斧砍西门而入,
大战城中。在内外配合下,终于克复大良坪。接着,开州也很快收复。此役是继打
死蒙哥之后的又一次剧烈战斗,蒙军损失十分惨重,不得不请求时为元帝的忽必烈
补充援军。
咸淳九年(1273),蒙军元帅合刺密谋在钓鱼山东面马踪山即薄刀岭和西北隔
嘉陵江而望的虎头山筑堡,以控扼嘉陵、渠、涪三江之口,逼攻钓鱼城。钓鱼城诸
将欲出兵与之争锋,主帅张珏独设奇谋,一面在嘉、渠二江之口,设置疑兵作进攻
状,另一面暗中派遣劲卒秘密抢渡平阳滩,越砦七十里,出其不意,火烧蒙军设在
金子沱的船场和后勤给养,合刺自顾不暇,筑城之举遂告失败。
德枯元年(1275),蒙军在东西两川连克十州县之后,忽必烈命蒙军的西川行
院和东川行院两大军事指挥系统集中优势兵力,五路合围重庆。一时间,重庆形势
十万火急。
刚升任四川制置副使、知重庆府的张珏面对这极为不利的形势,坐镇钓鱼城,
断然派出最得力助手史焰,率小股部队冲出钓鱼城外的蒙军重围,沿嘉陵江偷入重
庆,与重庆守将策划守御之计,使重庆形势稍得稳定。
翌年正月,张珏派遣统制赵安,趁蒙军主要精力集中于攻夺重庆之时,率军冲
出钓鱼城之围,伴着奔撒似急槌快鼓的马蹄追风掣电,长途奔袭东川行院留守的补
给重地青居山(今四川南充),一举俘获蒙军安抚使刘才、参谋高嵩,还把那里的
辎重给养烧了个精光。当蒙军从重庆分兵驰援青居山时,张珏又派遣部将张万以巨
舰载精兵,沿江攻入重庆,把蒙军搞得晕头转向。
然而,重庆之围并未尽解。张珏在秘密联络泸州义士作为内应之后,于六月再
遣赵安、王立轻装长途奔袭,一举袭破泸州险隘神臂门,顺势收复泸州。泸州是蒙
军西川行院留守屯兵重地,不仅有四川的全部辎重粮草,且有西川行院高级将领的
家属。泸州一复,重庆之围立解。
这几仗,张珏运筹帷幄,连施奇招,把蒙军调遣得东驰西突,疲于奔命,把余
蚧的“守点不守线,连点而成线”的战略融会贯通,进而做到守点而不死守一点,
把钓鱼城这颗棋子摆到整个四川战局上做活子推演,从而每战皆捷,令人拍案称绝!
明乎此,我才知道,钓鱼城为何能以一孤城坚守三十六年的军事之由。
然而,张珏的结局呢?
南宋德祜二年(1276)二月,正当张珏遣张万以巨舰载精兵拼死撕开蒙军的铁
围而进入重庆之时,西湖边上的南宋小朝廷却下定决心,命监察御史杨应奎奉大宋
传国玉玺,带上请降书,向元朝丞相伯颜屈膝求降了。由于河山阻隔,王命早已不
通。因此,恭帝赵显奉表投降和二王即益王赵罡、卫王赵昺流亡广东的消息,是在
事隔十个月之后,即张珏打退包围重庆的五路蒙元大军,并于十二月由赵定迎入重
庆府,方才知悉。
张珏得知消息以后,断然拒绝接受亡国之君要他把四川拱手送给蒙军的乱命,
坚决拥护流亡广东的二王抗战政府。并且,一方面派出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到两广、
两湖访求二王下落,准备迎驾来川;另一方面,命留守钓鱼城的主将、合州知州王
立,立即在钓鱼山营造宫殿,以便二王来后居住。
南宋景炎三年(1278)二月,蒙军再度铁桶一般密匝匝地合围重庆。张珏在出
城与蒙军打了几次恶仗之后,终因兵少粮绝,又退回城中。蒙军攻入城中,他还坚
持巷战。只是到了确实支持不住了,才回家索取事先准备的毒酒,准备自杀尽忠,
却因左右将毒酒藏匿而不果。这才率残部及家人乘舟东下,打算到涪州即今之涪陵
再图复兴。船行途中,他执斧劈舟欲自沉,被舟人夺斧掷抛江中,第二次自杀未遂。
接着要跳水又被家人挽持,第三次尽忠又不成。后来,船被蒙军追及,做了俘虏,
被执送京师,途经西安时,解弓弦自勒于厕中,一缕英魂就这样飘然归西。
不。在我的想象中,烈士的英魂飘然向北,在元大都(今北京)的一间牢房里,
与文天祥一晤。
张珏说:生命的消失虽然难留,但我毕竟在经历人生的一场搏斗和几番回合之
中,竭尽全力去抗争,去磨砺,去奉献。而且,在我的身后,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你看,我的恩帅王坚的儿子王安节是咱宋朝东南第七副将,守常州,率军与蒙军血
战,战事不利被俘,大呼:“我,王坚之子也!”英勇不屈而就义。还有刘霖,满
腹经纶,隐居不仕。但当蒙军侵蜀,即慨然出山,组织义军抗蒙。以后助我收复泸
州,坚守重庆,终因巷战不支而以身殉国,真可谓浩气凌霄,雄风浩荡哪!
文天祥沉吟不语。
片刻,文天样执笔疾书:
张制置珏
气敌万人将,独在天一隅。
向使国不亡,功业竞何如?
将军王安节
激烈伤雄才,直气横乾坤。
惆怅汗血驹,见此忠孝门。
泸州大将第四(刘霖)
西南失大将,带甲满天地。
高人忧祸胎,感叹亦敛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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