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忽然又想起有一年,同宿舍分到外地的一位同学来京,我们留在北京的几个同
学陪他回校,转遍了整个校园后,他提议,回到曾经住了四年的宿舍看看。敲开门,
迎接我们的是几张年轻得让人羡慕的面孔。听说我们的来意,表示欢迎。由于故地
重游,我们都很兴奋,不知不觉谈起了当年的趣事,如中国女排获得世界冠军那个
狂欢之夜,无法表达极度的激动,点燃了扫帚扔下楼,结果险些酿成火灾。几个小
学弟有礼貌地微笑着,那神态却像是听一个遥远的故事。
想起了巴比塔的传说。上帝使建造者使用不同语言,相互间无法交流沟通,因
而不能齐心协力建造通天之塔。那么,每个人经历遭际的不同——通过时间和空间
的排列组合千变万化——莫非也是出诸造物之手的有意安排,是为了保住他君l 临
天地万物的权威,或者是因为从这种纷纭繁杂中他可以获得一种乐趣?
究其实,我们都是孤独的旅人。总有一些东西无法沟通,一些情感独自品尝,
一些秘密在心底牢牢地封闭,直至霉变、湮灭,无声无息。孤独,是每个人的命运,
并不因为人口爆炸导致的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而消失,也不因日夕厮守朝夕晤对而减
弱。仿佛两个人隔着玻璃窗说话,彼此尽管很近,却难以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惟
一不同的是:我在玻璃的哪一边?
但毕竟有一条看不见的纽带,把所有从这里走出的人联系在一起,那就是它特
有的东西,它的精神血脉。对每个人来说,它确实参与了生命的构建。
说北大而不谈谈它的光荣,似乎说不过去,就好像商家推销某种商品时,不去
介绍它曾获得的国优部优的荣誉一样不可理解。因为这涉及对传统与现实、整体与
个人的关系的理解。一当我们把话题转向这个方向,便总能够窥见一个叫做时间或
者历史的幽灵。不用你去主动找寻,它就会迎着你的面走上来,把你笼罩在它巨大
的阴影里。到处都可能是它藏身的处所,众多的古色古香的建筑,建筑间的一条小
径,小径旁的半截残碑,图书馆内线装的书籍,泛黄的照片,等等。就说我此刻站
立的地方周围二百米方圆内,就有蔡元培塑像,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三·
一八”遇难烈士纪念碑等,都曾经和近现代史上的若干惊天动地的事件构成了某种
或显或隐的关系,再确凿不过地证实着这片校园的身份。这些被镌刻下的光荣,也
带给后来的学子们一种优越感,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既然身为家族的嫡传子弟,
秉承了纯正高贵的血统,彪炳千秋的功业舍我其谁?这是一种可以理解的想法,但
事实是否如此?我按照老校长胡适之博士的理论,“大胆假设”,若依照世俗的成
功标准,进行计量学意义上的统计的话,大概和别的重点高校的门生没有十分明显
区别。然而,另外一种区别应该是现实存在的。常见到一些文章中提及,从这里走
出的人们,每每具有特立独行的气质和追求。这并不奇怪。同样的植物,在不同的
小环境中,因阳光、水分、土质营养的不同,尚且生长得不同甚至是大异,大学生
活,正当一个人精神气质的最重要的发育期,在一个以自由、民主、科学作为自己
的价值核心和追求目标的地方熏染四年,不难蓄养某种超拔的风度。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他在多长时间内能够保持这点呢?
这是一个让人感到踌躇和困难的发问。毕竟,同泥沙俱存的现实生活相比,未
名湖的一泓碧波还是清浅局促了些。它并不具备强大的无可更改的规定性。在矢志
不移和随波逐流之间,在现实利益和神圣价值发生冲突时,选择的天:平最终将偏
向哪一端?这是一个随时随地都在发生的问题,但对于精神籍贯隶属于这片校园的
人们来讲,因为内外反差更大,灵魂受到撞击的程度也更为剧烈一些。这么多年来
的耳闻目睹,我清楚地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残酷真实。几番拼搏沉浮后,多少人仍
将珍爱这一泓碧波呢?时间改写人生。“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
兮,可以濯吾足”。多数人可能会唱起这首歌,效屈原笔下的渔父鼓棹而去。然而,
也总有一些人不会被改变,将拒绝和抵御世俗尘埃,一生固守“皓皓之白”。不论
成败,他们都将和校园共享光荣,互相映照。因为和事功相比,精神有独特的评判
尺度和流布的渠道。
但这毕竟更像是另外一个话题了。校园的散漫气氛容易让人的思想脱缰,我还
是赶紧打住。
办公楼西面没有更高的建筑,因此我能够望见西斜的大阳,正在贴上西校门上
的一角飞檐。光线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加柔和了,而房屋树木的阴影,却比刚才扩大
了和加重了好多倍。
一切皆流变不居。
只有校园不变。身后的未名湖,面前的办公楼,更远些的校门,都将超越我们
的生命而存在下去,在浩渺的时间之流中巍然屹立,笑看个体生命芥子般的微渺。
泅渡于时光河流中,我们短暂的一生,也只好同不知春秋的蟪蛄相比吧?任我们生
存的愿望再热烈,生命的意志再强悍,所能抓取的也只是九牛一毛。在欲望、野心
和实际的获得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这其中,时间无疑是最主要的原因,
如果不是惟一原因的话。这种想法怎能不让人心中掠过一丝寒战?
古罗马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记载,波斯王薛西斯发兵征讨埃及,在检阅大军时,
忽然泪流满面。他想到,一百年后,这些人都将不复存在。他是哲学家皇帝啊,他
看穿了雄心和伟业的脆弱虚妄,认识到了天命。但相对这则记载中透露出的浓郁的
绝望色调,我还是更喜欢中国古代哲人的表达方式:“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
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无奈,然而旷达。
好在,光阴的流逝在攫取身体热力的同时,也增进了我们的智慧,传授给我们
化解的方法。既然“太阳底下无新事”,人们也总能够从时间的深处找出一贴相似
的药方,来疗治自己内心的隐痛。在这个明亮的下午,忽然想到苏东坡的《前赤壁
赋》来了。苏东坡先之以“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的慨叹,继之以“自其
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的感悟,终之以“而又何羡乎”的释然——江
上清风,山间明月,我拥有了它的某一段,也就无异于拥有了它的整体。一不但是
一,一还是无穷。同样,在这片校园中我感到对生命的热爱被放大被强化,我因自
己不能够拥有更多的美丽而伤感,我因只能收藏它的吉光片羽而沮丧。我必须学会
这样说服自己:尽管岁月匆促,走过的将是不同的人,但日升月落,春荣秋肃,未
名湖的湖光塔影,图书馆的书声琅琅,不会有本质的变化。那么,何妨套用东坡的
话,“而又何羡乎?”这片校园的宁静的、适宜沉思默想的气氛,较之月光下的大
江,更能够帮助人获得一个启悟。
一念既生,满心澄明,满目安详。就像此刻洒落在脸上、身上的阳光,这种思
索具有一种硬朗的质感。
又走回西校门了,刚才进来的地方。走进与走出,脚步在同一个地方会合、重
叠,完成了一个循环。一个小小的循环,这个概念中最基本、最具体、最直观的形
式。
循环无所不在。门口进进出出的教工、学生,门外穿行往返的332 路公交车,
都是一幕不变的场景,周而复始,永无止息。而跨越了两个世纪的校门,拱形小石
桥,草坪上耸立的华表,在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的同时,本身也成为循环发生的背
景。
博尔赫斯写道,世界历史就是一个巨大循环,相似的角色、事件、场景轮回显
现,我们每个人都曾经是过去的某个角色,同时也将显现于未来的某个时辰。那么,
我的此次校园之行,其实也不过是某个小小的循环系列中的一个更微小的细节了。
这一点是确切无疑的:不但是现在,在自这片校园存在以来的以往的多少年里,在
还将存在下去的以后多少年中,相似的一幕还将长期地上演——一个从这里走出的
人,因为某种机缘回返,让脚步负载着他,重温他的过去,随着足迹的伸展,思绪
也在缓缓地开放。只是,在万花筒般令人缭乱的种种生活场景中,这一画面太微小,
太不易为人觉察,观众只是演员自己。另外,每个人因性格气质、经历遭际的区别,
思考、感受的内容也一定会有所不同。
他想什么呢?他又会想什么呢?还有他,在想什么?
人们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究其实,想了什么并不重要,也很少有人是带着解决什么问题的动机来的。况
且,许多问题哪儿是那么容易想清的?一生都难以破解的大谜,不可能在几个时辰
寻出答案。为什么潜意识里似乎非要得出些什么才不负此行呢?真实情形是,这里
的气氛,适合做漫无际涯的玄思潜想,一些感受苏醒,一些念头萌生,在这片地方
这是很自然的事,不需要刻意追逐的,就像湖光塔影很自然地映入眼帘一样。不知
不觉中,就做起了让上帝发笑的事,就像我此刻那样。不管结果如何,这种思考的
姿态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似乎想到些什么,定睛一看,却又是影影绰绰,“草色遥
看近却无”。但老子不是说过一句名言么,“道可道,非常道”。那么,说不清楚
倒也不必十分沮丧,也许它暗示我们的思索临近了某个深处?这一点联想让人感到
很受用。
这种受用感还会推及开来,影响到以后的生活,虽然是以一种散漫的、不确定
的方式。某些混沌澄清了,某些纠结散开了,增减都在有无之间,但分明是发生过
了。这里本来就是园林,但此刻我想使用它的一种转义,一个这些年来经常在文章
中见到的“后花园”的比喻,来表达它所具备的精神功能——相比人声鼎沸的市集,
后花园是让人沉思默想的地方,远离了喧嚣,思索便如同花木,葳蕤地生长开放。
我还会来的,当内心感到某种需要的时候。
这样想着,我的一只脚迈出了校门,猛然涨大的市声,让我的耳膜感到短暂的
不适。看一下表,已经六点钟了,我转过身,向后望去。此刻,黄昏正在大面积降
临,夕阳给草坪周遭涂抹上一层橙黄色的、温暖波动的光,华表的顶端,更是熠熠
闪光,仿佛燃烧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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