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又翻出几张契约来。有兑换耕地的,有买卖房屋的,有赊出布匹皮货的。
字是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半个多世纪过去,这些宣纸已轻得一点分量都没有,
像棉布一样软柔,像蝉翼一样黏附在一起,轻轻揭开一层,又揭开一层,又揭开一
层,数层和一层似乎是一样薄厚。那种一层层揭开宣纸的感觉是很奇妙的,一点声
音都没有,几乎像翻揭着一个秘密,像把一页蝶翅奇妙地分成了几百页上千页,然
后让你一页页揭开着,由不得有了一种很秘密的气息,由不得生了一种呵护爱怜之
心,每揭去一层,字迹都会略略地更清晰一些。等到全面打开,那些封存已久的字
都像是从枯枝上飞起来的鸟那样来竟相抢你的眼睛。遽尔又安静了,服帖地趴在枯
败的纸上,不动声色地让你看。
就觉得先人实在是不同于我们,即使一份乡间契约,即使双方往来不过是几卷
老布,也是浓墨饱蘸,宣纸铺陈。
代笔人多是我二爷,二爷的书法文才当时在方圆是有些名气的。
但其中最短的一个契约却不是出于二爷的手笔,是名叫马如山者立的,很短,
只两行,录在下面,也是乡间的一帧文化风景:烫条到卅七年古历二月底向焉吐山
名下取白皮拾张正立条人马如山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十一日条不知为什么,将马如山
的“如”字写成了“吱”,很可能是一个白字吧。
这是一个有些含混的凭条,到马如山处取白毛皮是写清楚了,但谁来取却没写
明,大概马如山是个富户,把这条子给谁谁就来取吧。但我一眼看出这分明是我爷
爷的笔迹,马如山立的凭据,为什么由我爷爷来写呢?我爷爷和马如山是什么关系?
马如山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在凭条的关键几处,都落着手印,数了数,一共四个,都是马如山的么?有我
爷爷的一个印么?
但马如山不知何许人也,我爷爷也已作古多年,问不上了。
或许这是一张当事者了了,外人都懵懵的凭条吧。
另一张契约很大,整个展开来有一张饭桌大,是关于两家买卖耕地的。
除却买卖双方,证人还有一大帮。
在这张契约上,最吸引我的是那些指印,每人名下一副指印,有的旁边还注着
“左手食指”、“中指”等字样。
我一一看着那些指印,那都是一个个生命密码呀,我细细看着一条条指纹,突
然觉到一种异样的恐怖,觉得每一条指纹突然间都活了起来,每一条纹路都开始迅
速旋转,每一个指纹都成了一个波涛汹涌深奥难测的漩涡。
夜深人静,耳廓寂寂,我像看到许多幽暗的饱含着秘密的锁孔一样心跳失序,
目光躲闪。
里面还有我爷爷、二爷的指印。
我想看看,却又躲闪。
这每一个留下鲜红指印的人都没有了,他们在深土中早就朽坏了,如此严正、
清晰、繁复如花的指印也都一一脱落了。
便是我的把一份契约也当文章来写的二爷也在几年前去世了,他每天都要练练
毛笔字的,练宇时都要就着一杯茶的,但是突然间下起雨来,二爷上库房去给房顶
上苫塑料布,跌了下来,就在雨里去了,一大张报纸还不曾写完,茶杯里的热气还
若有所思地浮散着,但二爷却不能回来喝完它了。
二爷是个很有才情、很有艺术情怀的人。
我似乎尤其害怕看他的指印。
我掩盖现场一样忙忙将这张布满手印的契约遮上了。
我不知我为什么那么不敢正视那些已故者的指印。
我把几份契约都折好装起,又放在箱底,然后就呆坐着,思绪一时竟不能离开
那一个个像鲜血又像鲜花的指印。
指印究竟是一个人的什么呢?
是造物特赐给每一个人的个性和暗号么?你可以拥有,可以运用,可以依循,
却不可以破解,不可以更改,也无法逆背。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份图案,别人可据此寻找你,辨别你,你也可以堂堂正正地
拿它给你作证?
而且胜过其他一切证据,而且比其他任何证据都更为固久。
指印,指印……
指印是否是造物在他和你之间悄悄订的一份契约?
这是一份什么契约呢?
我举起我的指印在灯光里看着。
我看到那么多的线层层密密围绕了一个核心旋转不休,我有些眩晕,我看不出
究理。
我只知道我可以此来为我作证。
弹丸之地,方寸之间,真有着一份我们难以索解的大秘密在么?
我又想起今夜所见的那些如鲜花怒放的指印来。
我无端地觉得,虽然爷爷他们一个个照例归去了,但他们遗留在案的指印却一
呼一吸一吸一呼地活着,即使一千年之后,打开这叠轻得像梦一样的宣纸,还会一
眼看到它们莲蓬勃勃毫无倦意地活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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