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宋臣民的抗元斗争悲壮至极。当德祜二年(1276)临安朝廷灭手于元将伯颜
之时,益、广二王在陆秀夫、苏刘义等人的护卫下来到温州,进驻江心屿。一百五
十年前,宋高宗赵构被金兵追击时曾从海上仓皇亡命,驻跸于此。君臣们围住高宗
当年的龙座无不失声痛哭。陆秀夫在掩面垂泪中想到一件事情:当年徽、钦二帝北
狩,高宗南下的情景跟现在并无二致。高宗振臂死撑,硬是顶过了灭国之灾,成就
了南宋一百五十年的半壁江山,今天又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呢?于是,他和张世杰等
假托谢太后手诏,立益王赵罡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广王赵罱为副元帅,坚持抗元斗
争。四月,他们由海道转移至福州,并于五月初一日在那里建立起流亡政权,拥立
益王为帝,是为端宗,改元景炎。益王政权建立以后,惨淡经营,确实树立起了一
面抗元的旗帜,给南方各地的抗元斗争带来了很大的鼓舞。其间出现了许许多多守
城殉难的英雄将士,堪称壮烈。但令人扼腕的是,益王政权内部在抗元方略的取舍
上并不一致。当年十一月,元军大举入侵福建时,虽然益王政权尚有士兵十七万、
民兵三十万、淮军一万人,足以与元军决一死战。但是,军事主帅张世杰等慑于元
军淫威,又将益王政权迁到海上。而且,举措失当,屡遭败北,使各地军民的抗元
信心顿挫,出现不少叛臣降将,宋帜易元。到了翌年四月,飘浮海上的益王病死,
年十岁,谥端宗。这时,随行官员都想散去,陆秀夫以为:“度宗皇帝还有一个儿
子(指卫王昺)尚在,我们如何来安置他呢?古人尚有以一旅之师一举就完成了中
兴大业的,我们现在百官和各个机构都齐全地存在,士卒还有数万人,老天如果不
使宋朝绝代的话,这一切难道不成为我们为国尽忠的保证么?”于是,大家共立卫
王赵昺为帝,时昺年方七岁,乃以陆秀夫为左丞相,张世杰为少傅、枢密副使,两
人共同执政,欲挽复兴的危局。五月初一日,改元祥兴,是为祥兴元年(1278)。
六月,卫王的流亡政权迁往广东新会南八十里的海上崖山。
三年前即德祐元年(1275)十二月,当元军伯颜部以破竹之势步步逼近临安城
的时候,宋廷看到大势已去,派使前去议和,却被伯颜拒绝。南宋谢太后又命礼部
侍郎陆秀夫前往元朝军营求和,愿意自称侄、称孙和交纳岁币银二十五万两,绢二
十五万匹,但再次遭到伯颜的拒绝。伯颜要的并不是财物,而是“纳土”,要求普
天之下皆成蒙元之上。在回朝的路上,陆秀夫感慨万千,想到当年宋太祖赵匡胤与
南唐后主李煜的一段史实。
当太祖一统中原以后,挥师直指江南。在大兵压境之时,南唐后主李煜还想寄
希望于宋朝的怜悯,派堂弟李从镒等献上二十万匹绢、二十万斤茶叶以及金银器物、
王室用品等,乞求宋朝能够维持南唐的属国地位,让他继续做小国国君。这无异于
与虎谋皮,结果李从镒等被扣。宋军兵临南唐都城江宁(今江苏南京)城下时,李
煜又派徐铉求见赵匡胤。徐铉说:“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煜以小事大,就如
儿子奉事父亲,未有过失,怎么还兴兵讨伐南唐呢?”赵匡胤的回答直截了当:
“你说父子分成两家,可以吗?”一个月后,江宁城危在旦夕,徐铉再次出使,最
后一次请求保全南唐。他不断争辩,赵匡胤大怒,按着宝剑说:“毋须多言!江南
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邪!”这句名言,充分表达了赵
匡胤统一天下的决心。开宝八年(975 )冬,江宁城破,李煜只得出门投降,去写
他感伤千古的“一江春水向东流”。
而在陆秀夫看来,虽然末想到元朝的统一之战与宋朝的亡国之势的关系,但他
由此却感到天下既是那么的大,也是那么的小。三百年历史一个轮回,当年南唐徐
铉竟变成了当今的陆秀夫,这不是在开玩笑么?由此,真正地开始有点绝望了。不
过,当他从元军回到临安城,看到大宋的杏黄旗在城头虽然是无力地垂挂着,但毕
竟还是那样的熟悉的时候,忽然为刚才内心的一闪黑暗而羞愧。
此刻,陆秀夫在驶向崖山的航程中。
他倚在船舷上,对往事的回忆继续如海水一般向自己漫卷过来。
他回首那天在元军营中与伯颜的那场无形的搏斗。双方的眼神交流着,犹如双
剑交锋一般。当两个“不从”(伯颜对宋朝愿意称侄不从,称孙亦不从)的音响从
对方的眼神下方吐出来时,他有过一种说不出的快意。他感到这才是事物的真相。
当年太祖不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么?现在元军当然如此!也正因为此,更加坚
定了他死忠大宋王朝的决心。
他站在阳光里,让阳光沐浴着自己的身体。这阳光是乘着海风的翅膀飞到这里
来的,似乎搏动出一种很微妙、很生动的声音,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上、他的眼睛
里、他的生命里不停地走动,踩着他的感觉,小心翼翼地走着。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他突然听到海燕的鸣叫。
天空,几只海燕在飞翔,它们在空中的舞蹈是那样富有韵律,多么生动,多么
优美!
也许,这就是生命的极致,这也是对人生的昭示。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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