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尽管博尔赫斯否认时间的连续性,但他并不否认在时间的长河中(或者说在一
个人漫长的一生)所发生事件的暗中联系。实际上,博尔赫斯一直致力于寻找这种
联系。这种联系并不由时间的先后顺序来排定秩序,当然,表面上的因果关系也不
堪一击。他试图从不同的空间/时间发生的事件中找到共通点或相类性。博尔赫斯
经常表述的一个内容是记忆或感觉上的似曾相识,他最喜爱的一个词语是;‘重复
“。一个人就是所有的人(而非叠加与部和),在某一个时间的连接点上,韩愈就
是卡夫卡或克尔凯郭尔,某一位莎士比亚的读者就是莎士比亚本人(否则,我们如
何解释读者在阅读莎剧时的感同身受)。
除了时间的非连续性之外,博尔赫斯的另一个主题则是时间的非逻辑混乱,这
种混乱与语言(表述)本身的逻辑性要求构成了矛盾,两者之间的缝隙正是博尔赫
斯非凡的想象力得以驰骋的空间。《巴别图书馆》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另一个例证
更为著名,那就是《曲径分岔的花园》(一译《交叉小径的花园》)。
为了分析的方便,我们不妨将《曲径分岔的花园》分为两个部分:“故事”和
“哲学”。我们先来说说“故事”的这个部分,它的确有些类似于美国或欧洲的间
谍小说,情节安排十分紧凑,扣人心弦。
一个黄种人(作者暗示他是中国人),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为德国人做间谍。他
发现了英国人布置了十三师的兵力(在1400门大炮的支持下)准备于7 月24日向塞
尔——蒙托榜一线发动攻击。英国的炮兵阵地在安克雷(又名阿伯特),这是一份
重要的情报,他必须尽快将它报告给德国军方。问题是,他在得到这一情报的同时,
一直在缉捕他的英国特工马登上尉也恰好发现他的行踪(时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重
叠)。于是间谍在马登上尉的追捕下,开始逃亡。这名间谍知道,他一旦被马登发
现,是很难逃脱的,他必须在被马登抓住或打死之前将那份重要的情报送出去。要
完成这件看来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也只有一小段的时伺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的长
度恰好等于他与马登上尉之间的距离。其次是方式,他怎么才能把这份情报送出去
呢,他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法(也只有博尔赫斯才会为他的主人公想出
这么一个方法):打死一个名叫阿伯特的人(我们已经知道,阿伯特是安克雷的别
名)。他希望报纸对于这个名叫阿伯特的人突然被打死的报道,能够让他的德国元
首有所警觉从而能由这个人的名字猜到英军炮兵阵地的地名:安克雷(阿伯特)。
他从电话号码簿上查到了一个名叫阿伯特的人,他住在范顿(这一行为是随机的,
了解这一点,对于理解这篇小说十分重要)。于是这名间谍跳上一列火车,赶往范
顿。他心里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在被马登抓住之前杀死那个名叫阿伯特的人。
故事讲到这里,我们忽然发现,一个与事件原本毫无关系的人,阿伯特,已经
被硬拉进了这个事件中来了,并成了某种关键的因素,具有荒诞意味的是,这个阿
伯特对此一无所知。博尔赫斯在这篇小说中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话,重复了多次:
“未来提前存在。”我们也可以说,在这名间谍在电话簿上查到阿伯特的住址的那
一刻,阿伯特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死了。博尔赫斯在此揭示了个人命运的荒诞逻辑。
最后,间谍来到了范顿,按照事先的设想打死了阿伯特(他在死的时候,仍然不知
道自己为何要被打死)。
阿伯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小说由此进入了第二个部分,我们把它称为
“哲学”部分。阿伯特是一个中国通,对《红楼梦》有着精深的研究,在天津做过
传教士。当间谍突然出现在他的花园中时,阿伯特并不知道造访者的隐秘意图,他
们于是开始了交谈。小说的故事到这里突然陷入了停顿。这个停顿显示出了作者良
好的文体意识以及叙述上的分寸感。马登虽然像影子一样跟随着这个间谍,但他要
立刻找到后者,需要一段时间,因此这个停顿在情节安排上是合理的;其次,从阅
读效果上来看,读者由于被紧张的故事所牵挂,他们在没有彻底弄清楚故事的来龙
去脉之前,保持着足够的耐心,因此,这个停顿为博尔赫斯正面阐述自己的哲学主
张提供了保证。这个部分在小说中几乎占据了60%的篇幅(由此也可以看出作者叙
事的重心所在),当然这部分内容是通过间谍与阿伯特两人之间的对话来完成的。
他们从《红楼梦》谈到迷宫,从一个名叫崔朋的云南总督谈到花园里的分岔的小径,
所有这些事物都指向一个核心,那是一个谜语的谜底,是时间。阿伯特有这样一段
话特别耐人寻味:曲径分岔的花园是按照崔朋的想象而描绘出的一个不完整、但也
不假的宇宙图像。与牛顿和叔本华不同,您的祖先不相信单一、绝对的时间,认为
存在着无限的时间系列,存在着一张分离、汇合、平行的种种时间织成的、急遽扩
张的网。这张各种时间的互相接近、分岔、相交或长期不相干的网,它包含着全部
的可能性。这些时间的大部分,我们是不存在的;有些时间,您存在而我不存在。
这段时间里,给我提供了一个偶然的良机,您来到我的家;在另一段时间里,您穿
过花园以后发现我已经死了;在另一段时间里,我说着同样的这些话,可我是个失
误,是个幽灵。
故事中的这两个部分是可以彼此印证,互相说明的:“故事”为哲学提供了实
例,而“哲学”表述则赋予了“故事”以更普泛的意义。而实际上,我们可以说
“哲学”是“故事”的一个部分,反过来说也同样成立,通过阿伯特的死,两个部
分融为一体。
博尔赫斯的早期小说,如《世界性的丑事》,主要是通过一个个清晰、单纯的
故事来表述他的哲学观念,随着《曲径分岔的花园》的出现,作者开始尝试在故事
中插入另外一些因素,从而使文体变得更加繁复,这些被插入的因素涉及哲学、历
史学、语言学、诡辩术、宗教史和地理学等等。而在《阿莱夫》《赫尔伯特·奎因
作品分析》《一个无可奈何的奇迹》等小说中,博尔赫斯尝试用学术论文的方·式
写小说。由此观之,在作者一生的创作中,有一个逐渐远离的淡化故事的总体趋向,
尽管这样一个趋向并不能覆盖所有的事实——作者晚年仍然没有放弃写作单纯故事
的癖好。关于这一点,我们在作者的诗歌写作中也能找到同样的例证。在诗歌中,
尤其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热情》,博尔赫斯让我们看到了作者在小说和文学论文
中被过滤掉的激情,但随着《圣马丁札记簿》的问世,博尔赫斯的创作变得冷静了
许多,而在《另一个、同一个》、《博物馆》等诗集中,博尔赫斯的书卷气和思辨
性则变得更加浓郁。
1969年,作者在几本早期诗集的再版序言中,明确地对早期诗歌的伤感、雕饰
和忧郁作了批评性回顾:“那时候,我寻求日落,城市外围的陋巷,和忧伤,如今
我寻求黎明,都市和宁静”,“一个作家的命运是奇怪的,起初,他是巴洛克式的
——炫耀的巴洛克式——多年以后,他会得到的,假如吉星高照的话,不是在其中
毫无一物的简洁,而是一种谦逊而隐蔽的繁复。”
关于博尔赫斯的成就,似乎有两种说法,在诗人的眼中,博尔赫斯的诗歌是最
值得珍视的,叙事性小说本来就不值一提;而小说家则相反,他们认为“短篇小说,”
的写作体现了博尔赫斯艺术的伟大成就,也奠定了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但在我看
来,这种分辨并不重要,无论是诗歌,还是小说,在写作过程中都具有一种向学术
论文过渡的倾向,也就是说,他在骨子里也许既不是一个惠特曼式的抒情诗人,也
不是一个卡夫卡式的小·说家,而是一个卢克莱修式的感知命运偶然性,并加以审
慎表述的散文作者,一个切斯特顿那样的幻想者。
在博尔赫斯看来,全部科学、历史学和社会学所建立起来的空间宇宙都是不真
实的,他要另外建立一个宇宙,书籍和幻想是构建它的基本材料。时间是这个宇宙
惟一的魔法师和主宰。现实科学和历史学貌似能够解释作为人的一切,但惟独不能
解释人的命运。从这个意义上说,博尔赫斯的小说,的确是超政治、超道德的。甚
至像厄普代克所描述的那样,是超人类的。但我认为,博尔赫斯的写作并不是一个
全新的思想体系,尽管他提供了全新的叙事方法。他把歌德、荷马、列夫·托尔斯
秦、塞万提斯、普鲁斯特等人的创作的一部分内容推向了极端。就一个文学写作者
的基本使命而言,他与上述这些人没有很大的差别,或者说没有差别。博尔赫斯与
人类写作史的联系也不见得比那些人更不紧密。
文学,用托马斯·曼的话来说,是对现实的神圣的超越的象征。甚至,这种超
越本身也是日常经验的一个部分。中国儒家在指责道家的超道德、超经验时,也许
忘了这样一个基本的前提,儒家学说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超道德、超经验的,否则的
话,孔子也不会有“知天命”的说法了。只不过有一些作家通过描述现实来使观实
出现裂缝,从而敞开那些为我们的惰性和迟钝,为日常生活逻辑所遮盖的真实,另
一些人则直接写作寓言——博尔赫斯就是这样一个作家。如果说博尔赫斯有什么特
别,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他的隐喻及其方式基本上不是以现实生活为材料,而是选
择了书籍。如果说博尔赫斯有一点神秘和难以理解也仅仅是因为我们在面对博尔赫
斯的隐喻时,缺乏那么一点知识基础和背景。他的文体纷繁复杂,技巧深邃老练,
但他的语言还是相当清晰的,甚至带有古典主义的含蓄和优雅。没有对现实的超越,
文学就不会存在。没有游戏,利禄的膨胀就会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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