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屈指数过一周有余,想那鼠盗若不被药死,当也渴得奄奄一息。开门进去,翻
箱倒柜,生不见影死不见尸啊。终于发现墙上空调机的管道口,被刨开一条生路,
宛然远走高飞矣。所谓“狗急跳墙”,鼠被逼急了,会长出翅膀吗?竟然飞檐走壁!
因为鼠疫牵连,鼠族臭名昭著;鼠的模样委琐,鼠头獐目嘛;鼠的生活方式阴
暗,栖身于垃圾堆和臭水沟;鼠的职业道德不良,以偷窃为生,连戏剧里《十五贯
》的小偷都名叫娄阿鼠;唉,所谓鼠目寸光,鼠的祖先真没有先见之明,在生物进
化的链条上,一失足成千古恨哪。几世纪来,人类殚精竭虑,无法将小小鼠辈赶尽
杀绝。人类在灭绝大象和老虎时,可是不必花太长时间的。因为,象牙和虎皮虎骨
多值钱哪。
壮鼠一去不复返。有时怀旧来走动,亦偃旗息鼓不露痕迹。现在它大概已经儿
孙满堂。它与我们斗智斗勇的惊险连续剧,正在下水道里热播哩。永不消逝的虫豸
有人说宠物不能算动物。如此说来,人的寓所里还有一些卑微小生命,比如蟑螂和
蚂蚁,算不算动物呢?
蟑螂不算野生的,但我们却不能承认是家养的呀。老房子通常都会有无数的蟑
螂夜间游走。我的外婆曾经利用小口玻璃瓶,内置香炸细鱼若干,引得蟑螂前仆后
继跌入瓶中,次日活生生捏给鸡吃。鸡们扑食之际惊喜连连,屙蛋却屙得口吐白沫
脖子梗僵双足痉挛,因为蛋太大了。暑夏里,成年的蟑螂穿上斯文长衫,飞来飞去
广告招亲。外婆就说,暴风雨快来了。这时打死一只,等于消灭一窝呢。消灭蟑螂
是全人类的共同心愿,动物保护协会是不干涉的。问题是无论采取什么手段,蟑螂
的种族仍然野火烧不尽呀。前几年,居委会发给一种新药,据说对人体无害,只破
坏蟑螂的免疫系统,尤其神奇的是能够在种群里迅速蔓延,类似人为的艾滋病。我
家用了之后,果然蟑螂尸横遍地,连续几天,扫了一畚斗又一畚斗,从此几乎绝迹。
现在每年5 月我都要用一次药,再无死虫献身。偶尔看见一只仓皇路过,懒得理它。
周围有不少老房子,住着孤独老人,我曾到其中一家去要水洗手,揭开木盖,看见
缸底浅浅一圈水,缸壁却伏着密密麻麻几十只肥嘟嘟大蟑螂呢。
蚂蚁对人伤害表面不大,而且据说红蚂蚁泡酒,还能治风湿病,是有人真的敢
入喉。就算是良药,可当蚂蚁们不经许可,爬在面包等食物上,你不能不讨厌它们。
六七十年代,白糖很珍贵的,按人定量供给,偏偏蚂蚁总能跟踪而来。舍不得连糖
一起扔掉,就得不断晃动糖盒,驱赶它们。再把糖倒在一张白纸上,挑出那几个顽
固不走的黑字抹掉,外婆家的食柜和饭桌的四只脚,都有特制的小瓷碗垫着,外圈
盛了水,蚂蚁是不会泅渡的。一旦桌面发现蚁迹,绝对是瓷碗的水干了,于是再添
水。不知是连续几年用了灭蚁药,还是现在白糖太便宜了,反正我们的食柜和调味
盒附近,蚂蚁懒得再问津。只有在我的露台上,小小黑蚂蚁在花盆之间倏忽移动,
好像很忙。想来是正当谋生,或是蚁群之间的宗族战争,不再为难它们了。
家居是一座三十年代建成的老别墅,木质的门窗被风雨剥蚀出许多缝隙来,常
有一些不请自来的短期房客,虽不付房租,但也不大惹是生非。
有一对壁虎就栖身在我的结婚纪念照后边。白天它们在镜框后面做什么营生我
们不管,尊重它们的隐私权。晚上,灯光明晃晃的,它们一前一后溜出来猎食,我
亲眼见一只顾影自怜的蠢肥螟蛾,被壁虎蹑身咬住,“扑拉拉”地边挣扎边进了虎
口。这只壁虎宁肯撑坏肚子,也不招呼爱侣分享,可见在家庭经济方面,实行的是
AA制。也许它们和人类厮混得熟了,沾染了一点先锋意识嘛。过些日子,老两口不
见了,出来一只怯生生的小壁虎。小家伙好奇,滑到我的电视机上左瞧右看,估计
找不到开关吧?我拿起电蚊拍咄声猛赶,吓得它好几天不敢露面。周围草木太密,
蚊子凶猛,家里只好装上纱窗。壁虎知道将要断炊,悄悄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夜灯
亮时,总听见撞到纱窗上的声响不断,都是些趋光的蛾子、臭蝽和蚱蜢。不由自主
多看几眼,希望见到老朋友攀附在窗纱外,大快朵颐之余,也打个招呼啊。
过年清扫卫生,在顶楼的梯间发现一只臃肿黑蜘蛛,很狰狞地蹲在巨网之中。
惊骇之极,不由得一笤帚拍下去,蜘蛛顿时魂消魄散。从碎裂的腹部冲锋陷阵般飞
奔出千百只幼仔来。等我惊魂甫定,抓来一罐“必扑”,众小妖均逃得一千二净,
半点蛛丝马迹也无。这些小东西刚出娘胎不但能跑能躲,还能自谋生路,都返回野
外去安居乐业,楼梯间至今不再有悲剧重演。
其他种族的温和小蜘蛛,常常在我的盆花之间玩高空织锦,被我屡屡坏其好事,
屡教不改。另有蝴蝶、蜻蜓、玫瑰蚜和蜗牛,是我家露台上的域外游客。甚至黄蜂,
逢到它心情不好,也曾叮肿儿子的嘴唇和我无辜的后颈。·这是因为我们需要到露
台上纳凉,养花,喂金鱼,被认为侵犯到它们的疆域。有次我从园子里装了一盆腐
殖土上来移栽,水灵灵的太阳花换上去几天根就没了,又换新株,依然无根。如此
再三,以为是土壤太肥,把根沤烂了,遂把土倒出来拌旧土,才发现盆里睡了拇指
长一只白白胖胖的蛴螬。东北诗人曲有源曾经把这种东西焙得焦黄,当美味佳肴请
我喝酒,当时我是连看都不敢的。不知老曲懂不懂得这种取之不尽的花盆养殖法?
想到它是好朋友的下酒莱,我便轻轻铲起它,扔到隔壁荒园里去。那里才是它呆的
地方。
隔壁一个偌大的花园荒了好几年,杂木花树藤蔓纠集,生生息息,繁衍了多少
小生物,不得而知。如果许多年后,从灌木阴影里爬出一条小恐龙来,我也不奇怪,
只要把恐龙蛋放进去就行。我丈夫希望是一只美丽的红狐狸,当我远行在外,会有
俏皮的莲步移动,有香喷喷的红酥手,敲在他的电脑键盘上,打出“婴宁美眉在线”
的字样……
(可惜,有好事者研究结果,说“红酥手”并非女孩的纤纤玉手,而是江南一
种点心的名称。真是大煞风景了。)
鼓浪屿这样的孤悬小岛,自产的野物是从来没有过的。小鱼小虾很难修行成精,
从前在海滨浴场游泳会碰到白海豚,它们大概和美人鱼没有亲戚关系。老祖母年代,
曾有一头异想天开的鲁莽老虎,学哥伦布探险,从大陆^ 甲角的南太武山,横渡海
峡,上了鼓浪屿岛,不幸被岛民堵在深巷里打死。这条逼仄的小巷因之十分有名,
就叫虎巷。唉,假使那只老虎动点心思,拖延些时日,比方在游人如过江之鲫的国
庆长假里,堂而皇之上岛,不知有多风光。仅是一张华南虎的玉照,已悬赏到5 万
美金。
人与动物做朋友的理论不但很难实践,还有点可笑。鸟飞南北,鹿走鹿道,人
铺路修桥。文明发展到今天,人类才意识到要为濒临灭绝的动物做点什么,怀着赎
罪的心情。但,首先要尊重自然,对造物怀有敬畏之心,各守自己的疆界,互不侵
犯。然后才是其他的补救手段。
正像美国普利策奖获得者纳塔莉·安吉尔在她的《野兽之美》里所提示的那样
:“人类之所以生存得如此美好,是因为地球上还有许多鸟兽虫鱼始终伴随着我们。
芸芸众生自有其存在的理由和生命的秘密,同样也有其兴衰的悲欢和灭绝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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