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时候太阳显然已经到了西边山顶下面,因为只有熊耳山上半截,还有直射过
来的太阳光,而那里云雾缭绕,阳光很难反射下来,所以峡谷底部的光线,明显昏
暗下来。小C 提醒说,乡领导在宾馆等着我一起吃饭。司机接着说,要看咱们明天
来看。
吃饭两个字一下子勾起了我的食欲,肚子立即咕咕叫起来,但我还是觉得意犹
未尽,我指着两三百米外那片房屋,“那儿是不是汤河乡乡政府?”得到肯定的答
复后,我叫小C 他们两个先去,“给乡领导说说,我一会儿就到。”
“你想过去考……看看?还是想洗洗?”小C 问我。司机立即接上话说‘:
“宾馆里就有从温泉通过去的温泉水,在房间里一样洗。”
我说:“你们去吧,我想过去,说不定来了兴趣,就会跳下去洗洗。”说着返
回身,打开车门,拉开随身的包,拿出了装有毛巾、香皂之类的旅行洗漱袋,“你
们去吧。”
小C 却没有去,叫司机先去说了,他随着我,一道朝廊亭温泉走去。
蘑菇桥一朵朵“蘑菇”之间虽然只有半步的距离,“蘑菇”柱下面的水流也很
清很浅,清澈见底,但走上去还是让我感到胆突突的,所以就走得很慢。小C 走在
我的前面,很有经验地对我说:“你朝前面看,看着我的脚后跟,大胆走,没事的。”
我应了一声,见他只和我隔了一朵“蘑菇”,就照着他的说法走,果然很灵,步子
一下子轻捷起来。片刻之间,就走到了廊亭里。
洗澡的男子们正在说笑,一见我们到来,一个壮年男子就热情地打招呼:“来
洗吧,这儿的水治百病。”
“他说得对。”小C 就告诉我,“这水里含有氟、硫、钙等二十多种微量元素,
常来洗,能治关节炎、皮肤病,还能促消化、提精神。”
我点点头,就见池中的每一个人,身上确实都很光滑。我就说:“温泉水一般
都,含硫,能治皮肤病,还有许多目前人们无法认识到的一些元素,不说常洗,就
是常泡泡,人都会得益。”
池中的一个小男孩说:“说得恁好,你还不脱了衣裳来洗?”
一个老者立即制止了小男孩:“你没看,人家是山外面的干部,少多嘴!”
从他们的脸上和言语之间,你能感受到他们的纯真朴素,在这样的裸体环境中,
我这个惟一穿着衣服的人反倒显得不自然了,似乎是有一只手推着,我很快脱了衣
服,但还是没有完全放开,将脊背对着马路,而且脱完衣服以后,立即溜下水池。
许是溜得快了,水显得有些烫,弄得我身子一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没事儿,”那个打小男孩儿的老者说:“马上就不烫了。”又朝前面一翘下
巴,“我过一会儿还得去那儿泡呢。”
原来那儿是温泉水的出口,是一个天然石头环抱着的池子,水温显然很高,已
经是盛夏了,还热气蒸腾的。却已经有人在那里泡了。
“这儿泡泡,那儿泡泡,”老者对我说,“你就不会有病。”将胳膊伸到我的
面前,“我都七十多了,啥病都没有,还能上山采药呢。”说着上了水池子,朝温
泉出口处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在心里感叹:“七十多的人了,行动还这么利索!”
这时候我已经感到身上不是很烫了,就朝马路那边看去。夕阳已经照到了熊耳
山的山尖,山下的光线就暗了许多,但是路上的行人,还是清清楚楚,行人大都是
当地人,或拉车、或挑担、或荷锄、或挎篮,还有骑牛的孩童,他们来去匆匆,根
本不朝这里看。来往车辆还是不少,但大部分速度依旧,只有个别车辆,放缓了速
度,我想他们肯定是朝这里观看呢,就不由得将身子朝水里缩了缩。
这时候接我的那辆汽车又开过来了,停在蘑菇桥那头,接着从车上下来两个人。
小C 立即从水里站起来:“乡领导夹了。”
我知道不能再泡了,就从水中站了起来,当然还是背对着马路。身子这一出水,
就感到凉飕飕的,突然觉得,泡在温泉水里头,真是舒服。
乡领导晚上陪我吃了饭,菜都是山上的莱,吃着味道很鲜,特别是那炒鸡蛋,
黄澄澄的,似乎还透着些许红,吃在嘴里,让你不由得想起一句广告词:“味道好
极了!”却又说不出是哪种好,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美妙。
吃完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小C 和乡领导陪我在街上散步,晚上风小了,
吹在脸上,很舒服。山间的流水声潺潺的,似乎在为我们的散步伴奏。一位乡领导
对我说:“你别看这儿是深山区,但电视也是用卫星接收下来的闭路电视,清楚得
跟城里一模一样,也有卡拉OK厅,宾馆饭店也不差,就差个电影院。”然后问我,
“晚上安排点啥节目?”
我就说:“山外有的我一概不在乎,就想见识见识山外没有的。”
“山外没有的……”这位领导沉吟片刻,“那去钓鱼吧。”
我愕然:“晚上钓鱼?”在郑州和三门峡,我多次到郊外和鱼塘钓过鱼,白天
还很难钓上来呢,更何况晚上,“是在鱼塘吧?”
“在鱼塘钓算啥本事?”这位乡领导说,“咱去钓野鱼,而且不用灯。”
“那……”我不信能钓上来,但没说出口,只是说:“真能行?”
“去了就知道了。”
其实还是去下午我们的汽车第一次停放的地方,也就是蘑菇桥旁边,蘑菇桥一
边是一个斜坡,水就瀑布一般地流淌下来,瀑布下面就形成了一个回水区,乡领导
就让我们在这里钓鱼。而且并没有城里人夜钓所用的夜光漂,也不用打灯光,钓饵
竟然是我们席间吃剩的肉片,我们站在下午我们朝温泉观望的马路上;打着手电筒
把切成碎块的肉片挂在鱼钩上,然后灭了手电,将鱼钩往回水区一撂,就等着鱼上
钩。
这种钓法我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更何况实践,但我想肯定能钓上来,否则乡里
领导不会让我来钓。这时候山间的夜风凉爽湿润,山上的林木在风中发出和缓的摇
动声,不断从林间传来鸟兽的呜叫声,一声与一声之间,似乎有呼应,又似乎毫无
关联。加上哗哗的流水声,漆黑的夜晚,宛若置身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我就想,
钓上来钓不上来已经无关紧要,晚上到这儿走一趟,站一会儿,就是一种享受。
就在这时候小C 叫了一声,“呀,钓上来了。”
说话间他已经将渔竿提上了岸,乡里随行人员立即打开手电,就见二条三四寸
长的黄色食肉鱼在空中摇头摆尾地挣扎,这种鱼河南大部分地方人叫它“黄咯呀
(音)”,取其出水时和取钩时的叫声。四川人则给它取名黄腊丁。这种鱼我过去
在山外钓过,是极难上钩的,就是那些在钓鱼比赛中得过奖的人,提起钓这种鱼也
没有把握。
他们手忙脚乱地还没将那条鱼摘下来,我突然觉得我手中的鱼竿被拽了一下,
直觉告诉我,鱼上钩了,我就猛然一提竿,同时叫道,“我这儿也上了!”
果然也钓上来了,依然是那种黄咯呀,而且比小C 钩上来的那一条大些,随行
人员立即过来往下取,咯呀就“咯呀咯呀”地叫,背上那根刺就直直地竖着。那根
刺是它的武器,如果扎人一下,要疼半天的。
我过去从来没有钓上来过这种鱼,所以真正听到了它的叫声,心里立即觉得很
惨,就叫他们把它放了,心想它们回去一“通知”,这种鱼就不会再上钩了。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接连钓上来的几条鱼,还是黄咯呀。我就不忍了,“算了,
不钓了。”我说。
随行人员却说,这是刚刚开始,山里的鱼傻,只要能钓两个小时,就能钓几十
条。但在我的坚持下,他们就随我回去了。他们以为我累了,其实我一点也不累,
要在城里,这会儿肯定会觉得疲倦,也许是山间的空气滋养人,所以我不但不困,
而且很精神。
往回走的时候我想着乡里随行人员刚才所说的山里鱼傻的话,其实这是一种真
实,见了食物就吃,这是动物的本能,只是山外人对动物长期以来的无情残杀,使
得动物产生了严重的防备心理。这不由使我想到了这里的人,他们能毫无顾忌地在
路边裸浴,就是将路过的人的心理看得和他们的纯朴的心理一模一样。我不禁想到
了下午我和他们同浴的情景,他们的心理和语言,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纯真!
说真的我是很喜欢这种纯真的,但思路一转,担心就来了:到了山外,他们能
适应吗?我不由想到了刚才频频上钩的黄咯呀。
到宾馆住下后,乡领导却没有立即离去,“山里夜长……”后面的话虽没有说
出来,我已经领会到了,“咱们说说话吧,”我说,“说说你们这儿的历史文化。”
乡领导笑了,“要说这,还真有说的,我们这儿出了曹植甫,还有曹靖华呢。”
我不禁愕然:“曹植甫和曹靖华是你们这儿人?”
“当然了。”乡领导说,“就是我们这儿男女洗浴的时间,都是曹植甫老先生
定的。”说着从写字台上拿起一本小册子,“我们乡的情况,包括两位曹先生的事,
这上面都有。”
我接过来却没有立即看,“我知道曹植甫、曹靖华父子是卢氏人,但在我的印
象中,他们家应该是在县城那里,抗日战争时期,河南省政府曾经迁移到卢氏县城,
就想着才子应该出在那种地方。”
“嘿嘿。”乡领导笑了,“你没有听人说,深山出俊鸟呢。”
我点点头,我在三门峡时就听说过,解放前,毛泽东见到从苏联归来的曹靖华
时,听说曹靖华是卢氏人,就问他认识不认识曹植甫先生,曹靖华微笑说正是家父。
毛泽东说鲁迅先生在世时,只写过四个碑水,其中有一个就是写给在卢氏办义学的
曹老先生的,遂感叹说鲁迅先生“以不朽之文传不朽之人!”我抚抚那个小册子,
“这里面有鲁迅先生写的碑文吗?”
乡领导拿过小册子,一翻,“在这儿。”
这是我很早就想看的一篇碑文,所以就立即接过来,碑文虽然不长,但因是文
言文,我还是琢磨了半天,感觉确为不朽之文,故全文抄录如下:河南卢氏曹先生
教泽碑文夫激荡之会,利于乘时,劲风盘空,轻蓬振翮,故以豪杰称一时者多矣,
而品节卓异之士,盖难得一。卢氏曹植甫先生名培元,幼承义方,长怀大愿,秉性
宽厚,立行贞明。躬居山曲,设校授徒,专心一志,启迪后进,或有未谛,循循诱
之,历久不渝,惠流遐迩。又不泥古,为学日新,作时世之前驱,与童冠而俱迈。
爰使旧乡丕变,日见昭明,君子自强,永无意必,而韬光里巷,处之怡然。此岂轻
才小慧之徒之所能至哉。中华民国二十有三年秋,年届七十,含和守素,笃行如初。
门人敬仰,同心立表,冀彰潜德,亦报师恩云尔。铭曰:华土奥衍,代生英贤,或
居或作,历四千年,文物有赫,峙于中天。海涛外薄,黄神徙倚,巧黠因时,鹊枪
鹊起,然犹飘风,终朝而已。卓哉先生,遗荣崇实,开拓新流,恢弘文术,诲人不
倦,惟精惟一。介立或有,恒久则难;敷教翊化,实邦之翰,敢契贞石,以励后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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