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天的葛岭,积翠如春。举目望去的碧绿,与生命律动的意蕴构成了人生的基
本色调。然而,这种律动有时并不像翠绿之色那样令人深感美丽,相反有些灰暗,
甚至丑恶。
想象中,随着贾似道身影的晃动,你们连同那红杏歌舞、秋虫斗赌的情态一起
渐渐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不觉得陌生。冥冥之中的熟悉感让我轻轻地循阶抬步,
走向历史记载之中的半闲堂。‘作为权臣,贾似道掌握国家大权,操办朝廷主要事
务。除了皇帝,任何人依附他事情就办通,相应地为他效劳,图个自己方便;有的
做了小官还想做大官,既攀高枝,还能不鞍前马后为他奔忙?有的要接近皇帝,他
就是媒人,不为他隐瞒不法的行为,怎么能够贴近他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就是那些
读书人要生活,也得靠他这些衣食父母,自然为他当吹鼓手。
这些人是权臣的屏障,为权臣掩饰,为他们的丑行穿上漂亮的外衣。
南宋文人之中,固然不乏扛鼎志士,亦不少竞趋靡丽醉生梦死之辈,宋朝周密
《西湖游幸》、《武林旧事》曾对此类文人作过细微描画:一日,御舟经断桥,桥
旁有小酒肆,颇雅洁,中饰素屏,书“风入松”一词于上。光尧(指宋孝宗)驻目
称赏久之,宣问何人所作,乃太学生俞国宝醉笔也。其词云:“一春长费买花钱,
日日醉湖边。玉骢惯识西泠路,骄嘶过,沽酒楼前。红杏香中歌舞,绿杨影里秋千,
东风十里丽人天,花压鬃云偏。画船载取春归去,余情在,湖水湖烟。明日再携残
酒,来寻陌上花钿。”上笑曰:“此词甚好,但末句未免儒酸。”因为改定云:
“明日重扶残醉”,则迥不同矣。即日命解褐云。
好一段吟风咏月的君臣佳话!虽然,太学生俞国宝因了这首词,当日便做官去
了。不过与林升的《楼外楼》一诗成互相佐证的是,他的词倒真的艺术刻画了当时
为数不少的文人寻花问柳、贪欢买醉的糜烂颓唐的生活方式。我们确实替这些所谓
的文人们伤心,难道他们还不知道此时耻辱的“隆兴和议”已缔结十年,南宋已割
让北方大片领土予金朝,并将金宋关系确定为叔侄关系吗?
这些追逐利禄的文人们抛弃了以道取富贵思想中道的内容,只将富贵作为生活
的目的保留了下来,还将赵宋皇家要尊重文化的佑文政策作为自己待价而沽的依据。
陆游在其《老学庵笔记》卷八中不无苦涩地指出:“建炎以来,尚苏氏(东坡)文
章,学者翕然从之。而蜀士尤盛。亦有语日:”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
‘将富贵作为目的,人人趋之若鹜,这在国难当头的年代里该是多么的可悲!既然
将生活的富贵作为生命的理想与追求,则生活中其他的理想与原则,如岳飞的“武
人不惜死,文人不爱钱”之类便要为此而作为牺牲的退让。史载秦桧之孙秦埙“试
进士举,省殿试毕为第一”。士子们深感不平。当初,几位主考官走马上任时,并
不是考虑如何为朝廷登崇俊良,而是喜滋滋醉迷迷于走上了致富之路:将秦桧的孙
子捧上高第,“吾曹可以富贵矣”。
难怪南宋时期,秦桧擅权误国几十年而无人敢动其一根毫毛,史弥远、贾似道
之类权臣就更不用说了。当我们检讨这段历史时,固然痛恨秦桧、贾似道之类权臣
的擅国专权,但围绕在他们身边那些既非叛徒,亦非内奸的所谓文人的循私欲、捧
权奸的劣行,不是更应该引起人们的深思吗?
现在,我们回过头来看看《钱塘遗事》关于半闲堂的记载,就不那么感到有趣
了。
贾似道在葛岭别墅里建有一座小亭,常坐里面悠赏日月,有文人请以“半闲堂”
名之,并献上《唐多令》词日:“天上谪星班,青牛初度关,幻出蓬莱新院宇,花
外竹,竹边山。轩冕倘来问,人生闲最难。算真闲不到人间,一半神仙。先占取,
留一半与公闲。”
嘿嘿,国难当头,贾平章玩女人、斗蟋蟀,确实太累了,应该让其在此悠闲悠
闲一副文人媚脸!
讲到文人心态,谈到社会心理,不能不说蟋蟀。
蟋蟀是一种和人类很亲近的小虫,喜欢跑进人家,古诗里常有它们的声音。
“澹容与而独倚兮,蟋蟀鸣于西堂。”“开秋肇凉气,蟋蟀鸣床帏。”这种泣露吟
秋、惹恨牵愁的秋虫,悲凉而富有人性,曾经感动过无数的中国人。三国陆机《毛
诗草木鸟兽鱼疏》说:“促织鸣,懒妇惊”。蟋蟀的叫声如古代急急的织机声,故
名促织,像是催促懒妇干活。《开元天宝遗事》说唐宫妃嫔,每到秋天,“竞以小
金笼捉蟋蟀……夜叫其声。庶民之家皆效之。”《负暄杂录》认为:“斗蛩之戏,
始于天宝间。”可以推定,斗蟋蟀之风始于中晚唐。1973年第5 期《文物》载,1966
年5 月镇江官塘桥罗家头南宋墓出土的陶制过笼等三件蟋蟀用具,制作工艺极为考
究。其中有铭为“口名朱家”的戮记,可知是专门为朱姓人家烧制的。一个人如果
不迷恋调教蟋蟀,是不会将小小的过笼带入坟墓的。是不是可以这样揣测,宋代城
市调教蟋蟀之风已成为一种时尚。
温馨清丽的南宋京城临安,秋风灌耳,秋虫唧唧。
城郊野外,常见健夫小儿全神贯注,徘徊于败壁荒苑的砖石草丛间,一闻虫声
便蹑脚疾趋捕虫,“如馋猫见鼠”。
官巷南北,常见三五十伙市民围斗蟋蟀,赌博其间。
为营造斗虫娱乐气氛,粉饰太平,朝廷常常组织荐桥门外象院里六头外国进贡
的大象到御街上表演,把那本该有的旅人断肠促织忙,思妇惊心轩窗冷的蟋蟀悲情
打扫得一千二净。就是在这种社会大背景下,贾似道作为中国历史上的蟋蟀大王这
个角色登场了。
他著有中国调教蟋蟀之祖本的《秋虫谱》、《促织经》,其中提到蟋蟀达一百
三十多种,对后世斗赌蟋蟀影响甚巨,亦可称之为对世界昆虫学的杰出贡献。当蒙
军铁骑跨江驰骋之时,他还趴在地上与一班小老婆在斗蟋蟀,连身边狎客拍他的肩
背开玩笑:“这是平章的军国重事吗?”也不在乎。读史至此,现在的我如何也笑
不起来。不过,有趣的是《秋虫谱》中的《嘲两来嘴》,勾画出了专以怂恿蟋蟀相
斗而谋生的市民形象。
有等好君子,凡遇秋虫发动,则东闯西奔,寻豪探富,合两家,携虫赌赛,则
从旁而赞之,假心虚意,挑拨成场。东家撒漫,便帮西家以局东家;西家软怯,则
就东家以取西家;设或两家各自张主,则又从中冷语:某虫甚大,某虫色花。扇两
家之心,败已成亡事。及至东家败此,则便向西家云:我道东虫狠,果然欤。顷之
东家复胜,便转面谓东家云:我道未见得你虫便输,将军有复口,非此谓欤。或放
钱,或抽头,或倒卸,百般用意,总是为己,而不为人。一遇此辈,切须斟酌,毋
令堕术中可也。
贾似道的研究观察之细,令人叹服;斗虫帮头的奸刁势利,教人深思。不过,
从中亦见蟋蟀宰相的出现之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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