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殷代的甲骨文中的“夏”字形似蝉,“秋”字状若蟋蟀,足见华夏先民对应时
而生的夏蝉与秋蟋早有认知。
蟋蟀在我国分布极广,北起沈阳南至海口,西从陕西东至沿海诸省,到处都可
以见到它的倩影。上海人称它“赚织”,北方人叫它“蛐蛐”,玩家们叫得最干脆
:“虫”。
汉字与洋文的区别在于,洋文仅仅是一种语言符号,而单个汉字除有语言符号
的功能外,还具有情感荡漾的空间。我们的老祖凭借方块汉字独具的张力和魅力,
竟给蟋蟀这可爱的小精灵起了近30个名字。因蟋蟀鸣如机杼之声,民间自古就有
“促织鸣,懒妇惊”之说。故而,这小虫又称趋织、促织、络纬、促机、梭鸡等。
另外,它还有蛩、王孙、樗鸡、莎鸡等称谓,而它真正的学名叫“斗蟋”。
蟋蟀入诗,始见于我国第一部诗集《诗经》。《唐风·蟋蟀》中云:“蟋蟀在
堂,岁聿其莫……蟋蟀在堂,岁聿其逝……”《豳风·七月》中亦歌日:“五月斯
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可见那时的先民,对蟋蟀的生活规律巳相当熟悉。
情感是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人类的情感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单元的旋律,而
需要大自然多元音符的协奏和共鸣。蟋蟀作为冥冥中的鸣虫,极易溅起人的感情之
海的波澜。
国人畜养蟋蟀,始自圈在皇宫中的忧怨宫娥。
西晋武帝司马炎本是一贪色之君,灭吴后,更不忘及时行乐。一道诏书下去,
五千吴女尽归晋主。这些原吴主孙皓宫中的娇娃,个个明眸皓齿,雪肤花貌,玉臂
蜂腰,袅袅婷婷。再加上原晋宫中的五千佳丽,后宫美女竟多达万人以上。武帝终
日游乐于脂粉丛中,常不知该幸临哪宫为好。一班佞臣便给武帝出了个怪诞主意:
让晋主乘坐一辆羊拉的宫车,任凭羊车停在哪里,便在那里纵欲。宫女们为得武帝
几滴雨露,个个大展媚技,施尽手段。有宫女晓得羊喜食带盐的竹叶,便折来竹枝
洒上盐水,插在宫门前,招引羊车。众宫娥采女见此招灵验,皆仿效之。结果羊车
刚在此宫停歇,又到彼宫住脚,弄得武帝云里雾里,昏头晕脑。即使晋主有龙马精
神,日御九女而不倦,这万名美女三载方能轮一圈儿。这就使得万名宫娥“似将海
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唐·李益《宫怨》)。
风流皇帝唐玄宗,面对众多的后宫粉黛,也曾遇到像司马炎一样的难题。玄宗
便在后宫中做起“随蝶所幸”的游戏:开元末,玄宗常于宫中大宴嫔妃,他让嫔妃
采来鲜花各自插于发髻,玄宗亲捉粉蝶放之,蛱蝶落到哪位嫔妃头上,他便临幸那
位。后因杨贵妃专宠,此酷谑游戏方才告罢。
司马炎的“竹枝引车”与李隆基的“随蝶所幸”,是历代宫娥悲剧的缩影。宫
女们身锁幽宫,虽锦衣玉食,珠环翠绕,但孤独这个魔鬼却终生与她们如影随形;
寂寞的泪水至死也冲刷不掉她们心灵的锈斑,抑郁如同闷塞的火炉,会将她们青春
的心烧成灰烬。对于“鸳衾半拥空床月”的宫女们来说,蟋蟀那动听的鸣唱,自会
给她们死寂的心带来某种复活,带来些许生气。由此看来,畜养蟋蟀之风首先在皇
宫中兴起,自是不难理喻的了。
五代唐废帝时翰林学士王仁裕所著的《天宝开元遗事》中,有这样的记载:
“每至秋时,宫中妃妾辈皆以小金笼提贮蟋蟀,闭于笼中,置之枕函畔,夜听其声,
庶民之家皆效之也。”
自中唐始,玩养鸣虫便逐渐传播开来,普及民间。因蟋蟀秋尽则殒,然达官贵
人玩兴犹浓,常引为憾事。至明代,有玩家进行人工繁殖,经多次试验,获得成功。
他们先让雌蟋在土盆中产卵,以土置暖炕,日日洒水,用棉被覆盖;俟五、六日,
土蠕蠕动;越七、八日,虫出;再置之蔬叶喂养,仍洒水被覆,几经蜕变,满月后
虫则鸣。这种人工繁殖蟋蟀的方法,至今仍被北京一些养虫专业户沿用。
清康熙帝尤喜鸣虫,每年元宵节,除观灯、赏花之外,与大臣一道聆听蟋鸣是
宫中一大娱乐项目。每逢设宴,宫人便将蟋蟀置于绣笼之中,放于宴厅之侧。听着
声不绝耳的“曜曜”之声,康熙帝龙颜生辉,众臣子也乐哉悠哉……
古今中外的出色诗人,总能从一朵鲜花中窥见天国,于一滴露珠里参悟生命。
蟋蟀的呜叫,自然会成为中国历代诗人的审美意象。晋人阮籍,唐人杜甫、孟郊、
白居易,宋人苏东坡、杨万里等诗家,都对蟋蟀多有咏唱。因深秋之后,蟋蟀的鸣
唱由旺叫时的金腔玉韵渐次变得凄切婉转,且中国古代文人素有“逢春而喜,遇秋
而悲”的笔墨传统。故而,他们在借蟋蟀“托物言志”时,表达的常是孤独、失意、
思乡、怀旧及,比国忧民的种种情愫。
诗圣杜甫在《促织》诗中吟道:“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草根吟不稳,床
下夜相亲。久客得无泪,放妻难及晨。悲思与急管,感激异天真。”耳听床下成双
的蟋蟀发出的鸣唱,久客他乡的杜子美,此时思亲的泪水虽早已流干,但闻声生怀,
还是依稀见到老妻夜难成寐的情景……读来令人感同身受,徒增忧伤和凄凉。
唐人张乔在《促织》诗中,则这样唱道:“念尔无机自有情,迎寒辛苦弄梭声。
椒房金屋何曾识,偏向贫家壁下鸣。”诗人在向蟋蟀发出为何不到锦门绣户去促织、
反到柴门蓬牖鸣个不停的质问中,既表达了诗人对贫富悬殊的愤懑,又对劳动人民
寄予深切同情。
遍览历代诗家咏吟蟋蟀的诗词歌赋,大都离不开一个“悲”字。就连遁入佛门、
四大皆空的明高僧善持,也情难自禁地咏道:“西风吹蟋蟀,切切动哀音。”
在西方一些国家,无论是记述昆虫的典籍还是描写蟋蟀的文学作品,都将蟋蟀
称作“芬芳土地的灵魂”,“幸福生活的歌者”,“大自然歌手中的天才领唱”。
同是一种小虫的呜叫,西方的学者文豪与东方的骚人墨客,何以出现如此大的落差,
我猜想,抑或是因了我们这个国家历史上战乱频仍,兵连祸结,常会使得人们“感
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抑或是因了我们这个民族长期浸润在孔孟之道、阴阳五
行等传统文化的河流里,便也多了些屈原、杜甫式的沉郁之波,而少了些雨果、普
希金式的浪漫之涛……
我真正领略到蟋蟀及诸多鸣虫清扬激越的合唱,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
孟秋。
那时,我在济南军区歌舞团任创作员。为反映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后的巨变,团
里欲组织一台“放歌秋野”的演唱会。我同团里一作曲家和几位民乐演奏家,奉命
赴宁阳采风。
初秋的宁阳,绚丽缤纷的色调令人目不暇给,到处有金子般的黄,翡翠般的绿,
玛瑙般的红,宛如油画家精心绘制的各种色块的大组合。
这实在是一片充满大丰收希望的土地。
一天晚饭后,县文化馆的陪同者神秘地告诉我们,他要安排一场“秋野演唱会”,
来激发我们的创作灵感。
这天晚上8 时许,我们乘车来到宁阳泗店镇乡间的田野里。
大半轮水淋淋的月亮挂在中天,给秋野洒下朦胧的银雾,群星宛若亮晶晶的宝
石,缀满幽远深邃的天幕。片片玉米,块块金谷,垄垄瓜架,行行树木……一切都
融入月夜的帷幕里。泥土的潮气,野草、菜蔬、庄稼散发出的气味,汇聚成秋野特
有的芬芳。我们坐在长满莠草的田埂上,侧耳谛听,“秋野音乐会”此刻正渐入佳
境。无垠的原野里,似有千万个歌手同时亮开歌喉,它们有的高吟,有的浅唱;有
重音,有分合,组成了大自然的交响乐。
“噔绫绫,噔绫绫——”那振翼呜叫的是金钟儿:“呦呦呦,呦呦呦——”那
一展歌喉的是油葫芦:“梆梆梆,梆梆梆——”那鼓翅敲打的是梆子头:“吱吱吱,
吱吱吱——”那用尽丹田之力歌坛献艺的是花铃子:“极极极,极极极——”那急
促呜叫,发出近乎金属撞击时才有的清脆声响的,当是蝈蝈的歌声和乐段了……
也许因蟋蟀家族最为庞大和兴旺,那“曜曜曜,曜曜曜”的鸣唱,此起彼伏。
千百万只蟋蟀的鞘翅,如同纯银制就的一架架琴弦,它们演奏出的声音,没有蝉鸣
时的沙哑,更妙在它们知道如何抑扬顿挫。这就使得蟋蟀们的演奏,既浑圆洪亮而
又极富节奏感。在这“秋野演唱会”上,蟋蟀家族既是最出色的领唱者,也是大合
唱的主声部。
作曲家醉了,连声称叹:这是上帝的歌唱。
演奏家们迷了,纷纷扼腕击节:这是天外的声响。
置身于这“秋野演唱会”的我,仿佛感到身内的宇宙与身外的宇宙已融为一体,
而身外的宇宙是那样深邃、玄奥、广袤、无穷。千百万只鸣虫鼓动着诗与音乐的翅
翼,载着我的心灵在天地间自由翱翔……
这次宁阳之行的“秋野音乐会”,令人销魂夺魄,在我记忆的回音壁上,留下
了永难消逝的音符。
十余年后,我在一刊物上读到这样一则消息:1993年2 月21日,英国摇滚歌星
埃尔顿·约翰,在澳大利亚墨尔本的露天广场上举行演唱会,因无数蟋蟀齐声鸣唱,
欲与歌星一比歌喉,使得歌星自愧弗如,只得取消演出,与数万歌迷一道,同闻天
籁。
蟋蟀的确是大自然最高超的歌手。如果人类仅仅用它那美妙的歌声来悦耳陶情,
无疑会使人们品味到天人合一的欢愉。然而,我们的老祖宗最早发现了蟋蟀的斗性,
有人又将其斗性用以赌博,这就给大自然中这可爱的小精灵身上,涂上了铜臭和血
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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