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化,都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心灵之树上的果实。
近些年来,国人喜把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及一些有趣的群体行为,均提纯到文
化的层面去追根溯源,去诠释阐解,并成为一种习尚和时髦。酒文化,茶文化、食
文化、陶瓷文化等古老传统文化,纷纷进入学者们的研究视野,这自在情理之中;
园林文化、建筑文化、服饰文化等等,成为学人的研究课题,当也不穿凿附会;至
于猴年有人话猴文化,鼠年有人说鼠文化,兔年有人论兔文化,便显得“文化”的
价值大为贬值;再至于新近有人在小报上提出什么烟草文化、厕所文化、厨房文化
等等,不免令人觉得是凿空之论,郢书燕说了。当今,“文化”一词使用频率之高,
已使我们感到这个词汇的“通货膨胀”。
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有专家学人亮出了“蟋蟀文化”的旗帜。不明就里的人们
听到还有这种“虫文化”,难免忍俊不禁。历史是政治、经济和文化的见证,只要
我们对古往今来的中国有关蟋蟀那卷帙浩繁的典籍进行研读,只要我们从万签插架
的书海里,去搜寻那些关于蟋蟀的忽明忽暗的历史鳞片进行组合,便会惊愕地发现
:那藏在书页里“小精灵”之迷人的歌唱和勇猛的交斗,所折射出的人性大宇宙,
足令我们在传统文化的长河里沉浮;而与“小天使”相关连的诸多学科与艺术领域,
会把我们引进虫学与美学的“高等学府”。
琴棋书画、花鸟鱼虫,古称“八艺”,向被视为高官贵爵、文人骚客、隐士逸
民修身养性的雅文化。在“八艺”中,惟有蛐蛐可走出高堂华舍,普及民间。秋野
劳作的农夫,捉得一对斗蟋,就地挖坑,便可席地而观;山间秋牧的顽童,捕到一
只蛐蛐,放入苇编小笼,投进几颗青豆,便可夜听其唱……
人在亲近自然的静观中,在渗透自然的默察里,与“欢乐小天使”的心灵得以
同化,这就孕育出蟋蟀文化的雏形。
《诗经》中的大部分篇章,是由草木鸣虫所引发的。自春秋战国以来,吟述蟋
蟀的诗文不可胜记,自宋代以后,关于斗蟋的民谣、歌诀也不绝如缕……斗蟋之戏
的普及性及博彩性决定了斗蟋文化的雅俗共赏,瑜瑕互存。
恶贯满盈的乱臣贼子,死后总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他们生前所做的某些
善事,也往往随着其尸骨入土。“蟋蟀宰相”贾似道却似乎是个例外,他编纂的《
促织经》竟是我国第一部研究蟋蟀的专著。看来,这位奸相不仅只善于渔猎美色与
宝玩,而且还工于搜罗天下关于咏记蟋、蟀的妙文及民间畜养斗蟋的秘方及歌诀。
《促织经》分上下两卷,集“论赋、论形、论色、论养、论病”于一册。今人读来,
除觉个别处缺乏科学依据外,通篇都是人们长期捕蟋、畜蟋、斗蟋经验之结晶。致
使后来的蟋事研究者想绕也绕不开这奸相的著作,成为蟋蟀行家和玩家的必读书。
习俗往往是人类文化生活的向导。随着斗蟋热的久盛不衰,更多的文化人也情
不自禁地加入到研究蟋蟀的行列。以诗文灼闪才华的明人袁宏道,于万历年间著有
《促织志》。此文分“论畜、论似、论体性、论色、论形、论病、名色、养法、治
法、总论”等章节,对蟋事抽丝剥茧,言必有中,读来文采郁郁,辞藻华赡。写有
《帝京景物略》等著作的崇祯七年进士刘侗,也撰有《促织志》。文中分“产、捕、
辨、材、斗、名、留、俗、别”等段落,也将蟋事写得如画如真,妙趣横生。自明
至民国,有关蟋蟀的鉴谱、秘要之专著多达十余部。其中民国时期李石孙所纂集的
十二卷《蟋蟀谱》,是自宋以降,文人学者与玩家歌咏、研究蟋事的集大成之作。
爱因斯坦有言:“科学所追求的是概念的最大的敏锐性和清晰性。”
当我漫游于自宋以来国人对蟋事研究的书林里,不得不惊叹:即使最博学的昆
虫学家和最精到的解剖学家,也难以对小小蟋蟀做出这般纤毫无误的钩稽与考究。
在一般人看来,蟋蟀这个小精灵,虽然五颜六色,但不外青、紫、黄、黑、红、
白等,而经历代玩家及爱好者的辨析,仅青色蟋蟀,古谱上就离析为紫青、黑青、
淡青、蟹青、油青、稻叶青、竹叶青、芦花青、生虾青、熟虾青、蚰蜒青、青麻真
青、青麻铁青等凡30余种,而且每种青色均有歌诀描绘。即使对色彩尤为敏感的油
画家,见青之色竟有这多种,也会击碎唾壶。
古谱中对紫、黄、黑、白、红诸色,也复如斯。在寻常人看来,除雌蟋三尾外,
雄蟋皆两须、两牙、两尾、六爪,在形体上差异并不大。而历代虫家凭着那机敏锐
利的目光和对大自然多种昆虫的感知,却将斗蟋的形状进行了细化加形象化,古谱
记有“蝴蜂形、蝼蝈形、蜘蛛形、螳螂形、蚱蜢形、玉蜂形、枣核形、龟鹤形、土
狗形、虾脊形……”等近20形,且每种形态,亦有歌诀论之。如《论蚱蜢形》歌日
:“头大肩尖腿脚长,秀钉模样最难当(难以抵挡之意)。侧生身分高而厚,斗到
秋深赢满场。”
选虫如选将。经历代玩家之实践,古谱上对蟋蟀的须、头、额、眼、牙、项、
背、翼、爪、腹、尾等每一个部位,都有精到的辨析及破说,就连人们用肉眼极难
观察到的比米粒还小的蟋蟀之铃门(即肛门)及其排便情况,古谱上亦有准确的考
释:虫粪细小且坚实,说明虫之强壮;粪粗且酥软,证明虫之孱弱;如果铃门红若
涂朱,是为难得的骁勇之将;倘若铃门色成姜黄,则虫已近垂暮之期;而铃门发黑,
则是罹病之兆……
历代虫家薪尽火传,对小小蟋蟀的食、饮、住、行乃至生活隐私,也记述得细
致入微。明本《重刊订秋虫谱》中,载有“促织三拗”,说的是蟋蟀有悖常规的三
种行为:一是斗蟋在交斗时,胜者呜叫而败者无声;二是雄、雌蟋交配时,雌蟋压
在雄蟋背上;三是交配后的雄蟋,斗时情绪亢奋,变得更加勇猛……
辨别蟋之鸣声,是选将拔帅的要诀之一。令人嗟讶称叹的是,历代“九段捕手”
及高超的玩家,其耳朵灵敏得如同当今的声谱仪,在一片蟋鸣中,他们竟能分得出
:哪是独处的蟋蟀怡然自得的“呜叫声”;哪是受扰蟋蟀向其同伴发出的急促的
“警戒声”;哪是相斗的蟋蟀吟出的高亢的“竞斗声”;哪是寻欢的斗蟋向雌蟋唱
出的缠绵的“求爱声”,乃至哪是雄蟋在交配时哼出的亢奋的“做爱声”……
国人对小小蟋蟀的研究可谓卓矣,越矣,显矣,著矣,精矣,绝矣。倘若自明
以来的袁宏道、刘侗、李石孙辈再世,他们足可挟其著述,款款走进当今的高等学
府,去客串讲授——“动物界之节肢动物门之昆虫纲之直翅目之蟋蟀科”的知识,
即使将他们聘为昆虫学博导,也能名至实归。
在蟋蟀文化中,还有一道奇异的风景线:历年斗蟋,每岁产生的虫王,皆堂而
皇之地登上由文人雅士编写的《功虫录》。录中,对每秋“殿试”中跃过龙门的
“虫状元”、“虫将军”皆“诰封”赐名,并对虫的形貌、体长、身重、颜色及所
斗场次及战场表现,皆一一形象化地备述。述后,还附有或五言或七律的颂诗。
清《功虫录》载,宁阳有一小虫独占整头后,即被“诰封”为“骁勇大虫王青
金翅”。对该虫,录中有无名氏颂诗四首,其三云:
项阔头圆体像奇,
青金翅背美容仪。
诸雄胆破仓皇北,
清口威名竹帛垂。
这是独具中国特色的蟋蟀文化中的一畸形现象,这是旧中国有闲阶级和帮闲文
人对小虫“嗜痂成癖”的折光。
天地间,每一种生命都有其独具的自然法则。小小蟋蟀从羽化成虫到死,仅有
三几个月的时光,故被称为“百日虫”。它们钻土为穴,以五谷杂粮为主食,间啜
其它昆虫。蟋蟀是宽厚仁慈的大地之母怀中的小乖乖,上苍给了它们最大的自由。
然而,当它们被人们玩于股掌之上后,尤其从唐代开始被“召进”皇宫后,它们在
失去自由的同时,也虫分五等,身有九级。这小乖乖们被人为地拉开了“阶级的差
距”,生活的差别。
皇族鼎贵,为炫示富有和满足人性中的虚荣心,对小虫儿的吃住,进行了极为
奢华的安排。金编银铸的小笼,玛瑙雕成的虫楼,碧玉镂镌的虫室,无不小巧玲珑,
精美绝伦。这足令身栖草棚茅舍的农夫发出“人不如虫,虫比人贵”的喟叹。
至宋代,玩家们渐次发现,小虫儿有喜阴避光的习性,这才将它们从金玉之舍
中解脱出来,让其改为盆居。在英语中,陶瓷是中国的同义语。而小虫盆居,更能
让皇室巨富去显示花样繁多的奢靡。从宋平章盆(“平章”乃南宋奸相贾似道官号)、
元至德盆,到明宣德盆、清慈禧的御用虫盆,其盆体、盆盖上,莫不描金绘彩,有
的甚至镶有珍珠和宝石。盆体、盆盖上的塑雕及图案,或仿青铜,或摹汉魏,或肖
脸谱,或雕云鹤,或镂狮球,或刻龙描凤……在不大的虫盆上,魏紫姚黄,争奇斗
艳,竟把中国古老的陶瓷文化推向了极致。
皇室里的虫盆中,蟋蟀的小食板多为玉制,饮水用的水盂,居住婚配用的铃房,
提蟀交斗时用的过笼,皆由官窑烧制,其图案之精美,颜色之绚丽,足也令人眼花
缭乱。
雄蟀只有在人的撩拨下才会交斗。农家小儿折根黄草当芡草,既能顺应虫性也
能玩个尽兴;而皇家和贵权用的芡草,则常是鼠须或貂鬣所精制,而芡筒则是象牙
镂空而成…—。
如果将这些宫廷及王公们使用的集“诗、书、画、镂、塑、雕、铸、锻、烧”
于一体的虫盆、虫具汇聚一起,足可组成一道充分展示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长廊。
难怪当今最负盛名的大鉴赏家、大收藏家、学者王世襄老先生,在饱览民国时
富家养虫的精舍美器后,在《秋虫篇》一文中,不乏风趣地写道:“……我有时也
想变成蛐蛐,在罐子里走一遭,爬上水槽呷一口清泉,来到竹林啜一口豆泥,跳上
过笼,长啸几声,悠哉!悠哉!”
我常想,自宋至清,皇族显贵为蟋事,曾消耗了国人多少聪明才智,曾挥霍了
国象多少金银资财!倘若明清时当权者把玩蟋的浓兴移出半分去倡导科学与民生,
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心,也不至于在清末被列强那一条条、一款款辱国条约的利刃,
戳成碎片……
《论语》中说:“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又云:“智者不惑,仁者不
忧,勇者不惧。”儒家文化那庞大而影响深远的思想体系,早巳无孔不入地渗透在
国人的观念、行为、习俗、信仰、思维方式、感情状态之中,当然也不会不氤氲于
“蟋蟀文化”里。以松竹喻人格,以牛马比君子,常被历代有良知的文化人,来阐
释做人的道理。清人王浣溪曾提出促织有“三德”,同是清人的冯芫霁云则云蟋蟀
有五德:“鸣不失时,是其信也;遇敌必斗,是其勇也;寒则归宇,识时务也;伤
重致死,是其忠也;败则不鸣,知耻辱也。”但这种声音,在沸反盈天的清代斗蟋
大潮中,毕竟显得力弱音微。
……
中国的蟋蟀文化,不谓不博大精深;但它又是一颗多味的果子,今人咀嚼起来,
很难分辨它是涩,是甜,是酸,是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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