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近代人恩溥臣所撰的《斗蟋随笔》,实际上是一本近代“功虫录”。书中记有
从清光绪二十一年到民国二十九年的46年间,全国斗蟋决出的“功虫”,计有26只。
因《斗蟋随笔》的手抄本发现时巳残缺,人们能读到的功虫只有21只,其中山东虫
占17只,宁阳独占8 只。作为一县之地,宁阳在全国当是无出其右。
从明清以来,山东便被玩虫者誉为“蟋蟀王国”,而宁阳、宁津名虫产地所产
之虫,又是这“蟋蟀王国”中的“御林军”。
古谱言:“蟋蟀所生必在地脉灵秀之地,燥湿得宜之壤。”
凡于秋日来宁阳的玩虫人,看罢这里的锦山秀水后,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虫
王应该产生在这里。
宁阳北倚泰岱,南襟曲阜,孔子喟叹的“逝者如斯夫”的大汶河,横亘东西,
穿越县境,境内有数十条汶河支流,经纬交织。西部有重峦叠嶂的神童山,东部是
沃野平畴。
神童山中,虬干曲枝的古松、古柏,华盖如伞;扶疏叠翠的老橡树,巍峨峥嵘
;古庙、古刹隐现其间,表明这里曾是道家、佛门的洞天福地。神童山下连绵的丘
陵上,有20万亩百年大枣林。远远望去,郁郁苍苍,茂茂密密,如同凝固在山脚下
的汗漫的青黛色云烟。枣林里棵棵老枣树枝干交叠,遮天蔽日,串串玛瑙般圆润的
大枣,压弯了干,压颤了枝,嫩红、浅红、绯红、绛红、浓红、紫红、玫瑰红、杜
鹃红的枣儿,斑驳陆离,溢光泛彩。枣林四周,间有座座梨园,嘟嘟噜噜黄橙橙的
鸭梨缀满枝头,人们在饱享丰收喜悦的同时,也会为梨枝的负重而担心……
走进盛产名虫的泗店、乡饮、磁窑、伏山等几个乡镇的沃野里,映进人们眼帘
的是一片五谷丰登景象:那大片的玉米比壮汉还要高过一头,每棵秸秆上甩有一对
尺把长的棒棰;齐腰深的豆田里,串串饱鼓鼓的豆荚,似要在金风里随时炸裂;块
块棉田里,株株都是金铃吊挂,绽出雪一样洁白的花絮……
斯山斯水,斯情斯景,岂能不令人发出这样的咏叹:宁阳虫的鸣唱所以格外清
脆嘹亮,宁阳斗蟋所以数度打遍天下无敌手,是神童山的锺秀赋予它们超迈的神韵,
是大汶河的清波洗濯了它们油亮的翅羽,是枣林梨园的花香熏柔了它们婉转的歌喉,
是沃野中的夏霖秋露补足了它们滂沛的元气,是田畴里的豆谷糜粟强健了它们刚劲
的筋骨……
历史是一出永远没有结局的连台本戏,常是“龙笙”乍歇,“凤弦”又起,而
每一次的闭幕,又是这出戏的新情节的开始。
开国后,赌博、狎妓与嗜食烟土等旧中国遗留下的沉痼恶习,被理所当然地明
令禁除,斗蟋之戏也被视为玩物丧志而销声匿迹。“文革”时,国人的精神原野被
全线冰结。旷世的劫难,扭曲了国人的生命神经;貌似激情的颂歌里,颤动着理智
的失控。人的本性里含纳着动物性的本能,人的情泄性、娱乐性即是动物本能的一
种折射。当“红海洋”的潮水退去之后,留给国人的是一片无边的精神迷惘……
改革开放后,国人的物质生活开始由温饱向小康过渡。衣食有着的人们,自会
通过各种传统的和引进的娱乐方式,去宣泄过剩的精力。斗蟋之戏,作为一项有着
千载历史且极富诱惑力的民俗活动,当然不会被国人遗忘,蟋事潜滋暗长,当在情
理之中。
“奇”是诱发“好”的先决条件。1981年,上海电视台率先播放了蟋蟀格斗的
录像。小精灵那交口如闪电乃至得胜之虫发出的鸣唱,既极大地满足了城市中孩童
的好奇心,也令昔年的老虫迷心中麻痒,旧梦重温。
1985年,天津由民间发起成立了全国第一家蟋蟀协会,继而上海、杭州、苏州、
济南、广州、西安、沈阳、哈尔滨等二十几个城市,也先后成立了“蟋协”。至此,
在建国后中断了近四十载的蟋事之链环,终被虫迷们焊铆起来。
有着文化积淀的人类,不仅能不断创造出新的娱乐方式,而且也能对传统的娱
乐方式,进行着花样翻新。
1989年深秋,全国“维力多·济公杯”蟋蟀大赛在上海举办。翌年秋,亚运会
在北京隆重启幕,为使亚洲及世界来京的友人一睹中国古老文化的丰厚多彩,亚运
会组委会特成立了龙潭庙会指挥部,展示各种民间游乐活动。庙会指挥部还委托北
京长寿协会蟋蟀研究中心,举办长城杯蟋蟀大赛,特邀京、津、沪、鲁四地的玩虫、
斗虫高手参加角逐。这就使得斗蟋之戏,由纯民间活动堂堂正正地走向了社会前台。
在济公杯和长城杯举办之前,香港在斗蟋大赛中,山东宁津所产之虫,高歌奏
凯,两度夺魁,宁津遂引起全国虫迷的高度关注。在济公杯和长城杯的大赛中,宁
阳虫又折冲樽俎,独占鳌头。此后的1992年秋,上海队与天津队两军对垒,上海尽
遣宁阳虫搦战,结果宁阳虫以泰山压顶之势,使天津队大败亏输,比分是10:0.此
一战使宁阳愈发名声大噪,使全国虫迷对宁阳虫口中啧啧,厚爱有加。
跋涉于大沙漠中极度于渴的旅人,会把昂贵的金银珠宝视为沙砾,而把一壶清
水当作救命的甘露。这是人们在特定的环境和特定的生存状态下,出现的商品价值
的移位。在悠长的岁月里,宁阳父老从来没把遍野欢蹦乱跳的蛐蛐儿视为“金玉有
价虫无价”的商品。在农业学大寨的年代,人们甚至把蟋蟀视作吞食五谷的害虫,
必欲除之而后快。
昔年,宁阳百姓常听瞽人演唱《济公传》。当说书人演唱到济公这位急公好义
的传奇和尚,曾用三只蟋蟀戏耍临安罗相府的罗公子、一只蟋蟀能值千两银子时,
宁阳乡亲们无不哑然失笑:这是唱书人逗咱乐的,若蛐蛐那么珍贵,咱宁阳岂不满
坡遍地都是金银了……
地处孔孟之乡的宁阳,民风淳朴,向把土地、稼穑视为安身立命之本。建国之
前,宁阳以捕蟋谋生者仅有一王姓之家,住县城北关王家店。王家地无一垄,仅开
有一小茶铺,王家祖孙三代以捕虫、卖虫补少米之炊。王家三代捕虫人,自珍自爱,
他们于谷地豆垄中捕虫时,从不损伤一棵庄稼。于瓜田李下捉蟋归去时,还每每插
一“茶铺王氏来此”的标识,为的是让园主查看果瓜是否有失。见王家捕虫如此仁
义,街坊邻里也“网开三面”。每当听到家院内有好虫呜叫时,便夜不闭户,好让
王家人来院中捕捉。看护场院的人,每当秋虫于夜间盛鸣时,也悄悄离去,是为了
让王家祖孙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静辨虫鸣而获好虫……但宁阳百姓对当地少见的
有地不种而玩蟋斗蟀的农人,一概视为不务正业的“二流子”,除了白眼还是白眼。
在我们居住的这颗星球上,上苍为人类创造了数不尽的奇物异宝,但它们暴有
纳入人的享用范围之内,才能显示出价值。
蟋蟀这小精灵被当成商品,自南宋以来,便有记载。南宋词人姜白石在《咏蟋
蟀》一词的序中云:“……好事者或以二三十万钱致一枚。”据明清时的有关资料
记载,当时一只蟋中上品,能值几十两银子。清代的膏粱子弟,在冬日为听虫鸣,
买一只人工孵化的蛐蛐或蝈蝈,也得花费几两银子……
当小蛐蛐在改革开放的经济大潮中再度成为商品时,宁阳百姓方知昔年瞽人说
书时,那“只蟋千银”的说唱并非虚妄之词。
在上个世纪80年代,宁阳人首先懂得蛐蛐竟还能成为商品者,当属泗店镇南王
村的王爵民。
现年53岁的王爵民,在刚告别开裆裤时便开始玩虫。在充满稚趣童兴的游乐里,
对虫儿悟性极强的他,逐渐识别出哪种颜色的蟋蟀好胜,哪种形状的蛐蛐善打。
“文革”后期的某年秋天,天津有一老虫迷名李永年,悄悄来到南王村捕虫,玩虫
之心不退的王爵民闻知后,便给老虫迷当帮手。三个秋天过来,青年虫迷从老年虫
迷那里学到了辨虫、捉虫、养虫等十八般武艺。这年深秋某日,老虫迷携在南王村
多日所捕之虫兴冲冲北归,王爵民送蟀师至火车站。当列车员见老人包里装的全是
一罐罐蛐蛐时,便顺手扔出车窗。时年78岁的津门虫迷,见状老泪纵横,王爵民也
徒唤奈何……
进入80年代中期,沪、津、京的蟋事暗潮涌动,1988年秋,上海一玩家来泗店
镇收虫,王爵民捉得一只上品,得款120 元,这在当时等于一县级干部的月工资。
后来,全国各地来泗店的收虫人渐多,王爵民便率两个儿子专事虫业。
某日,一农妇拿着一只连两元钱都难出手的小虫找王爵民,王凭着一双识虫慧
眼,当即将虫买下,按照津门蟀师秘传的技艺,经一月喂养,小虫由红牙变为墨牙,
被天津某玩家以1500元购去。是年秋,王爵民的大儿媳到圈中喂猪,往食槽里倒食
时,忽有一蛐蛐跳在腿上,她顺手捉住,交公爹辨识,王一看竟是蟋中上品白牙青,
出手便得800 元……
从此,“一只蛐蛐换一头牛”之说,便风传宁阳。
自1995年始,王爵民父子捕虫、收虫,往返沪、津,每年收入均在三五万元。
时间一长,王爵民与京沪线上的列车长们混熟。一年秋,王爵民携一批蛐蛐往上海
销售,列车长看上其中一只,想掏几个钱买下玩玩,王爵民当即拱手相送。那列车
长至沪后,拿此虫到虫市上去晃晃价儿,没想到瞬间便有几十个玩家围拢过来,一
玩家一下抢过这列车长手中的小虫罐,不容分说,扔下一万元的票子,匆匆而去…
…
此事传到宁阳,使宁阳的捕蟋潮陡涨。
这期间,全国的斗蟋热急骤升温,上海又成为全国的玩虫中心。有报刊披露,
在1997年,上海孩童斗蟋不计其内,玩虫的成年人已达百万,而全国的玩虫者多达
千万之众,且每年都呈上升之势。而在此时,宁阳人靠捕虫、卖虫致富者不乏其例。
王爵民父子靠虫业已盖起两幢小洋楼,而泗店罗河村一罗姓农民,后来居上,一家
五口连捕带收,靠小虫一季收入便达七八万元,近十载下来,目下正向百万富翁的
行列靠拢……
在宁阳,农民见小小蛐蛐能为自己驮来新房,衔来票子,焉能不眼热心跳,心
慕手追。
外地来宁阳的收虫者,不乏大款。上海一收虫大户,每岁初秋便住进乡饮镇的
宫家村。这大款带有三个助手,外加一个专烧上海菜的厨师。每月3000元租住的民
房内,冰箱、彩电、微波炉一应俱全,且在每年两个多月的收虫季节过后,就将这
些家电便随意弃之,来岁再置新的。
求等性是人类的社会本性,人与人之间的生存状态在近距离的比较中,这种求
等性的愿望会变得愈加强烈。虽然政治上已取得法定的平等但在物质生活上又与城
里人有着巨大差距的宁阳农民,见收虫大款如此大手大脚,自会更激起他们求富的
欲望。
宁阳县的领导者们,见遍地皆是的蛐蛐,已成为县内重要的商品资源,为改变
县里的贫困面貌,便理直气壮而不是羞羞答答地打出了“虫产业”、“虫经济”的
旗子,并于1998年始,年年于秋季举办全国性的“中华蟋蟀友谊大赛”。
由于宁阳虫在全国各地的斗场上,骁勇无比,屡屡金蟾折桂,来宁阳的虫迷、
虫贩愈来愈多,近几年,每年都高达十万之众。
宁阳,俨然成了虫迷心目中的圣地“麦加”。
十万玩虫大军潮涌宁阳,使县里的大小宾馆旅馆座座爆满。身份较低的虫客、
虫贩,只得住进县城左近几个乡镇的农家茅舍。弄虫人中不乏钱袋鼓鼓的玩家,他
们讲究的是吃喝娱乐一条龙;多数虫贩一住就是两三个月,小酒儿也得天天喝,这
就使得宁阳生产的“蟋都酒”得以畅销;捕虫需要特制的工具,畜虫需要陶瓷器皿
;来被誉为“蟋都”的宁阳一游,总得留个纪念,那胸前印有“中国宁阳”字样的
中华蟋蟀采集衫,自会成为走俏品……
一虫带来百业兴,小虫儿咬活了大经济。近几年,宁阳农民每年卖虫收入达七
八千万元,而十万弄虫大军扔在宁阳的票子多达三四个亿。
小精灵的身价在其所产之地,年见腾贵。继1998年鲁北宁津一虫卖得9800元的
高价之后,2000年宁阳一虫又卖出18000 元的天价。
宁阳乡饮镇南卫周村有一菜农,前年秋某日,在其栽种的一亩黄瓜塑料大棚里,
忽然发现架下秧上爬满蛐蛐,便忙唤亲朋前来帮助捕捉。一亩黄瓜虽被折腾得架散
棚破,但棚中的蛐蛐却卖得4 万余元,创出一亩地里的蛐蛐胜过20亩黄瓜的单位面
积产值的纪录……
蛐蛐这小精灵身上所生发出的金钱的磁场,既牵引着捕虫者身躯上的每一根纤
维,也激活着众多玩虫人生命的每一个细胞。
宁阳虫的捕捉时间大抵从处暑开始,持续到白露后的一周左右。2000年的捕虫
旺季,我二进宁阳观看泗店镇及肥(城)兖(州)公路那20华里长的虫市之后,也
目睹过此地农人夜间和白日捕虫的情景。
那是一个黝黝的秋夜,沉沉的夜幕像黑丝绒般笼罩着田野。我在磁窑镇一土岗
上伫立静观。
大概是晚上八九点钟许,岗下的田埂地堰上,便有一拨拨、一群群的青男壮夫,
人人头戴矿灯、身着迷彩服、手持捕虫网、肩荷装蟀器具,猫着腰,步捷身轻地或
钻入墓地老林,或潜入豆丛谷垄,或匿身玉米田中。盏盏矿灯若流萤,似鬼火,在
暗夜里忽明忽灭……
夜色愈来愈浓,秋禾已披满露珠。草儿花儿都睡了,连遥挂天际的星星也在打
盹儿,而夜捕人却捕兴正酣。此时,蟋蟀的鸣声分外清晰。捕虫行家都深悉,上品
虫大都在凌晨二至四时才开始鸣唱,它们的鸣唱虽然高亢洪亮,音传数里,但叫声
暂短,且间隔时间长,捕虫人必须有足够的灵敏和耐心……
东方作曙,夜捕人才渐渐收兵,虽然他们周身被露水打得漉湿,脸上沾满泥尘,
但眉眼和嘴角旁都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翌日下午,我在伏山乡一片刚刚收割了的豆田里,又目睹了农人白日联手捕虫
的场面。
豆茬地东西两侧的田边上,各站有二百余名壮汉。只听“哎嗨”一声领呼,两
边的壮汉们同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嗨嗨”声。伴着响遏行云的“嗨嗨”声,那石夯
般沉重的齐步跳,震得大地簌簌发颤……此时,避光而昼栖的小精灵们正在土穴中
鼾鼾沉睡,受此巨大惊扰,如同满月小儿听到霹雳,全身筋骨都要被震酥。于是乎,
小乖乖儿纷纷跃出小小洞穴,仓皇出千逃。这时,立在南北两侧的“娘子军”和
“童子军”,适时出击,捕捉急蹦乱跳、失魂落魄的小精灵,人们不分雄雌,不辨
优劣,尽将蛐蛐一一擒捉于水桶之中。包围圈越来越小,最终来了个“天网恢恢,
疏而不漏”……
这情景,这场面,与昔年宁阳惟一的捕虫世家王氏三代人的捕虫“信条”,大
相径庭。
捕虫本是玩虫人的一项极具雅趣的夜间户外活动。真正的虫迷,听到上品虫的
几声夜鸣,会激动得全身发抖,连气儿都透不过来。有时为捕获一只名虫而又不伤
其须爪,稔熟蟋蟀有着归穴性的玩虫人,常是一夜未获,三夜伫候,甚至等四五个
晚上方能如愿……
面对眼前这“大兵团作战”式的竭泽而渔的捕虫场面,我不忍心责怪“面朝黄
土背朝天”的农民兄弟,他们近似疯狂的捕蟋,也许是被一个“穷”字逼的!且这
不近常理的狂追滥捕,毕竟还是靠体力去获得酬报;而不像某些城狐社鼠,是靠权
力的贪占而自甘自肥!
当然,我的心同时也在隐隐作疼——蟋蟀作为大自然天才的歌手,那声动梁尘
的鸣唱,在商品大潮中似乎已经变了味儿,在某些捕虫人、虫贩乃至赌徒们的耳中,
小精灵们那“曜曜,曜曜”的音韵,已变作金钱!金钱!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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