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玩虫人用于两蟋交搏的斗栅,昔年多为陶制之盆,今多是有机玻璃所做。一般
长20厘米,宽12厘米,高10厘米,其空间大小还抵不上山野村姑用的梳头匣子,可
谓方寸之地摆战场。作为战场,它仅容得下古时窈窕淑女的三寸金莲,却横不开赳
赳武夫的尺长刺刀。然而这小小斗栅里,却能贮满人的多种欲望和情感。它能使孤
注一掷的赌徒,或一夕暴富,得意忘形,或一日败家,噬脐莫及;它在给众多虫迷
带来感官刺激的同时,也能使当今某些“大哥大”、“大姐大”的表现欲、竞争欲、
虚荣心等得以无所顾忌地宣泄。
宁阳县蟋蟀研究会驻会理事长王际云先生,以教授民间舞蹈及乐器见长,曾任
县文化馆研究室主任。王氏自幼钟情蟋事,却从不想从小精灵身上求田问舍,因
“虫”假私。近年来,白发皤然的王老先生,有三种编著的蟋书行世。在由上海科
技出版社刊印的其《斗蟋》一书中,尽收了王氏十数年来珍藏的各种名虫的彩照及
两虫交口时的彩图。王氏在研磨古谱的基础上,对两虫斗口的口法,也一一在书中
的彩图下做了形象的诠释。
我再次惊叹本来没有呼吸没有知觉的单个方块汉字,一经学人组合,竟变得那
般活蹦乱跳,绘影绘神。仅两虫相斗交口时的口法,古今蟋人竟命名了近三十种。
两虫相遇,斗口连连,快如鸡啄米,转眼几十口,猛虫将敌手咬得手忙脚乱,
不能应口而败阵,称日“啄口”;两虫相咬,不分上下,双方均不敢贸然出口,像
摔跤人相互围转,旋如推磨,谓之“磨盘口”;两虫搭牙,合口之间,一虫用牙将
对方掀向一旁,甚至甩出栅外,叫作“挑口”;两虫交口,一虫咬敌虫之牙,双腿
蹬地跃起,在半空中扭撕扯拉敌虫,称日“飞叨”;两虫牙接,一虫钳住对方牙齿,
用力左右摇摆、摔打,把敌虫咬伤摔残,谓之“摇口”;两虫相逢,一虫咬住对方,
猛一抬头,用牙将敌虫高举过顶,同时提、拉、钳并用,叫作“霸王举鼎”……
小小斗栅内的小战场,虽没有古战场那种驱坚策肥、鼓鸣旌飘,矢石如雨、刀
光剑影的壮观,但却不乏拼斗的惨烈,厮杀的悲壮,鏖战的血腥。对于躯体内含有
“好斗基因”的人类来说,观两虫交战,随着“得胜将军”的鸣唱奏凯,会令人产
生凌云直上的愉悦,登高一呼的心醉,甚至还会让人发出“人生能有几回搏”的感
慨。
前两年,杭州一女郎闻得王际云对蟋事研究颇有造诣,每岁秋总是乘宝马车至
宁阳,拜谒际云先生。这位杭州女子,体态袅娜,面容姣好,周身充溢着江浙美女
的妩媚与清雅。她虽年仅二十四五岁,却因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而成了“千万富姐”。
每见到际云先生,这杭州女总是让助手递上一张50万元的现金支票,让际云先生帮
她选觅名虫。声言她买好虫,决非用于赌场,她每年都要赞助杭州几位与她熟悉的
虫迷一笔款子,民间组织公开会斗时,她仅是现场观斗,一饱眼福。际云先生不是
见利忘义之人,他深知在名虫产地宁阳,能卖得上万元一只的蛐蛐并不多见,便为
这杭州女子介绍了当地几位捕虫高手,让他们帮其捕捉好虫……
这杭州女郎常与际云先生谈及蟋事。每当谈到她资助的虫迷在会斗中如何取胜
时,她那白若凝脂的脸上浅浅的酒窝里也溢满了笑意。际云由此推断:此女玩虫,
纯为取乐。
世界上最高明的外科医生也难以解剖美女的心思,就连弗洛伊德那样的哲人恐
也难准确判断丽人的心理。我猜度,这位“千万富姐”觅蟋不摆赌局是真,但是否
还有更高层面的情感需求。抑或是她在一些“奶油小生”身上寻不到大丈夫的气概,
却从这小虫身上获得了某种精神的满足;抑或她本是一外柔内刚之女子,想从勇猛
的小精灵身上,捕捉雄性的元气、勇气与志气,以使她在激烈如战场的商海中,高
扬商帆,再图大举……
讲排场,爱面子是一种极具普遍性的社会意识行为。除精神病人和植物人,概
莫能外。国内外一些文学巨匠,早巳把人的虚荣心刻画得入木三分。
斗蟋之戏,从兴起那日起,便成了国人中某些玩家们展示虚荣心的一个窗口。
民国时期,津门的寓公遗老在参加蟋局时,常乘坐四人抬的雕花镶玉的太师椅,
由家丁前呼后拥,招摇过市;他们装蟋罐蟀盆用的红木大圆盒也满身珠光宝气。主
人进得斗局,在斗厅两侧的华室内,朝烟榻上一躺,就云里雾里,并不把斗厅里的
胜负放在心上,赢了算是意外小钱,输千把两银子也不在乎,要的是这种派头……
至于斯时京都中的巨卿军棍、财阀寡头在坐庄斗蟋以及拜祭虫王时的摆阔程度,更
胜津门一筹。
当今的文学作品,比起万花筒般的社会现实,总显得黯然失色。诚如歌德所言
:“现实比我的天才更富有天才。”
一位真正的虫迷,向我讲述了一则当代大款斗蟋摆阔的轶闻,惊得我口舌打结,
半晌无语。
上海一资产逾亿的民营老板,与外地一资产相当的豪富,相约在一黄道吉日,
于杭州某大宾馆举行两虫相斗,并言定只重友谊,不下赌注,一局分胜负。
这沪上老板从宁阳买得一只“红头金翅”虫王,已试斗六场,连战皆捷。从沪
上出发那天,民营老板偕其女秘,操芡手及扈从等一行十数人,分乘六辆顶级豪华
轿车,护送“红头金翅”赴杭。这老板知雄蟋喜“一夫多妾”,早已让手下人在雌
蟋中,精择了5 位“美媛丽姝”,让红头金翅在决斗前随时“采阴补阳”。老板焉
能亲自上阵,他的操芡手,乃月薪3 万元雇得,并许诺赢后再付重金。此操芡者乃
“蟋林”高手,操芡时“诱、提、掺、抹、挽、挑、换、带、上锋牵、下锋牵”等
十八般芡法,莫不心手相应,神乎其技……
为一只小虫,如此兴师动众,大摆派头,这与当年“蟋蟀皇帝”宣德为得胜之
虫“披花游宫”可堪伯仲,异曲同工,也可足令民国时期京都津门的阔佬权贵斗蟋
摆阔的场面相形见绌。当今绿茵场上最负盛名的罗纳尔多,拳击场上头号拳王泰森,
出场比赛时,也决没有这种阔气,这种派头……
如今体育比赛项目中的举重、拳击,级别。斗蟋比赛,自明清以来,也是按雄
蟋的体重来进行竞争的。因小精灵体重太轻,只得用“毫戥秤”来称其重量。斗蟋
是以“厘”作为最大计重单位的(100 厘等于按16两计斤的老秤的一钱),八厘蟋
即称得上重量级选手了。
赌博的精义,就是人瘠我肥。有的赌徒为在那瞬息悲欢,倏忽成败的博局上追
逐运气,常在小精灵的体重上用尽残忍。为减轻小虫体重所采取的种种手段,行话
统称为“笼形”。在开斗前一天,有的虫主仅让斗虫食半饱并绝水,可使虫重下降
一厘。斗蟋在饥不择食时有时会吞食同类,赌徒这样做的目的,既可减轻小虫重量,
又使小虫在交斗时如饿虎扑食。有的虫主,还把斗虫从老盆换入干燥的新盆中,投
进于燥剂,并用纸张裹严投入木箱,一囚禁便是半天,使喜欢潮湿的小虫体重锐减。
还有些赌徒,在赌斗前,把虫罐放进80°C 高温的热容器中,进行热处理,使虫体
脱水而减重。这时虫罐内的温度,比当今的桑拿浴室还要高出许多,人在这种温度
里会身热如焚,怕冷怕热的小天使哪堪受得了这种折磨,它们辄是从“热囚”里放
出搏斗一场,即魂归西天……
任何伪装都抵不过真实。赌徒们往日那种百般豢养、千般呵护、万般珍爱小虫
的面纱,此时已被金钱的欲火烧得一丝不挂!
还有的赌徒在两虫两斗时施尽了阴险。有的在芡草上抹上蝇血,以血腥味儿刺
激小虫的斗性;更有甚者,有人竟将当今体育比赛中厉禁的兴奋剂也使用到小虫身
上;最不可忍者,是将毒药抹在小虫牙上,让小虫在毒咬敌手制胜后,自身也很快
消亡……
古谱中有“小不斗大,嫩不斗老,长不斗阔,薄不斗厚,有病不斗寻常”等十
二不斗的戒律,古人还从斗蟋身上发现了“鸣不失时是其信,败则不鸣知耻辱”等
虫之“五德”,可当今某些看似道貌岸然的赌徒,竟变得那般凶残如狼,狡黠似狐。
这不能不使人发出泰戈尔在《飞鸟集》中那样的哀叹:“当人是兽时,他比兽更坏。”
斗场上发生的种种丑恶现象,引起全国各地“蟋协”的高度重视。在组织蟋蟀
会斗时,“蟋协”将各代表队的斗蟋集中起来,统一喂养五至七日再进行比赛。发
现有问题者,除禁赛外,并当即取消其会员资格。
中国是个向以“食文化”著称于世界的国度。但近些年的“食文化”里,却被
某些人掺杂了暴殄天物的血腥味儿。在泛及全国的吃喝风中,有人以吃过豹肉、金
雕、山龟、穿山甲及蓝、绿孔雀等,作为向他人炫耀的一种资本。在南方某些号称
“野味”的餐馆旁,有的甚至还辟有专让食客吃的“动物园”。那顽皮可爱的猴子,
被人塞进有圆洞的餐桌,露出当场被剃光的猴头,铁锤一敲,猴头洞开,食客用匙
勺舀着热乎乎、白花花的猴脑放进酒杯悠悠品尝;那花纹斑斓的鹿麂,被人用抽血
管刺进动脉,红殷殷一时不会凝固的鹿血倒进杯盏,供酒徒滋阴壮阳;更令人惨不
忍睹的是,那憨态可掬的小熊,被人用利斧砍掉一前掌时,便吱哇乱叫着把另一前
掌紧紧藏匿于背后……所谓“人之初,性本善”的人的天性,此时已被人的原罪大
大玷污了。
遍野呜叫满坡腾跃的小蟋蟀,不属稀有保护动物。但当人们得知蟋蟀是治疗癌
症、肝硬化等病的良药时,南方某些宾馆里又以炸炒蟋蟀,作为一种“食尚”。再
加上玩虫之风席卷全国,致使京、沪许多老字号的中药房里,那曾货源充足的“中
华蟋蟀”,已陷入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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