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01年仲秋,在宁阳举办的全国第四届“中华蟋蟀友谊大赛”开幕前夕,我第
三次踏上了这片乐土福地。
捕虫、养虫、卖虫、买虫,是斗虫的“序幕”。近些年,这序幕一拉开,全国
各地的十万弄虫大军便涌进宁阳,整个宁阳早已是轮毂相接,肩臂相摩,丝竹管弦,
风雷鼓板,热闹得“舞袖飘金谷”,“游鱼亦翻荡”。如今的三秋,也早已成了宁
阳人比春节还要红火还要长久的“秋节”。而这全国性的斗蟋大赛一启幕,便将这
秋节推向了高潮。
大赛开幕这天,装扮一新的古城宁阳,街街花团锦簇,巷巷披红挂彩。
多年来,宁阳一直注重自然环境保护。县境西部的神童山,早就被定为省级森
林公园;山下那20万亩百年大枣林盛产的大枣,也被国家卫生部定为“保健食品”
;宁阳农作物制种业十分发达,仅其黄瓜种的销售量已占全国的大半壁江山。面对
来自国内外的几十家媒体,聪明的宁阳人自然不会错过在全国蟋蟀大赛中,宣传其
经济优势的机会。于是,“宁阳种子种天下,宁阳大枣誉四方,宁阳蟋蟀霸五洲”
的巨幅标语,横街垂楼,举目皆是。盛大的斗蟋开幕式,在县城中心的人民剧院前
的广场上举行。四面直径长达四米的擂鼓,各有六名鼓手敲击,三十八面鼙鼓,同
时擂动,丝桐唢呐,间或吹弹,共奏一曲由县文化局组织创作的《蟋都雄风》。伴
随着撼天酥地的鼓声,旱船、腰鼓、狮子队,有光有声有色,耍舞得酣畅淋漓。
最令人动情的是孩童们表演的《蛐蛐舞》了。广场上,百名身着长袖彩衣的少
男少女,组成了金谷起伏、玉茭叠浪的秋野。百对男女稚童扮作蛐蛐,他们头顶上
那金灿灿的蟋须,摇动着幼童的烂熳,脊背上那亮晶晶的蟀翅,驮载着稚童的天真。
在这黄绿错综、红蓝相间的“秋野”里,百对“蛐蛐”,时而腾跃,时而追逐,时
而戏耍,时而搏斗……
随着百对孩童这惟妙惟肖的仿蟋表演,会场不时歆动,观者心中似有一条欢乐
的小河在流淌……
来自全国的32支蟋队,经3 天90局的激烈角逐,在冠亚军争夺时,已成为宁阳
虫对宁阳虫的表演。
宁阳虫的战绩再次证明,它们不仅是山东“蟋蟀王国”里的“御林军”,更是
中国浩浩蟋族中的“常胜将军”。
大赛结束后,我造访了昔年宁阳惟一的捕虫世家“王氏”第三代传人王学谦。
在近十年宁阳兴起的捕虫、卖虫热中,身有辨虫捕虫绝技的王学谦,竟金盆洗
手,没捕卖过一只蛐蛐。这位年近花甲,已退休的电气焊工,仍体健步捷,在家专
事养兔。其祖传辨蟋秘诀,既不传儿孙,亦不示外人。我问他目下蟋情逐年见长、
为何不重操旧业时,他憨厚地一笑道,其爷爷临终前留下遗言,说蛐蛐与人一样,
也是有灵性的。只要温饱有着,就不要再去捕捉……
这位老捕蟋者还说,玩蛐蛐只观其斗而不赌方不失其雅,听蛐蛐呜唱,才是玩
蟋人的至高境界。
王学谦的这番话语,引起我绵绵的思绪。
由于农药已成。了各种鸣虫的“催命符”,“除草剂”也成了蛐蛐的“断肠砂”,
再加上人们对蟋蟀的狂捕乱捉,已使“欢乐小天使”的生存环境日益恶化,生存空
间愈来愈小。古谱上记载的德州名虫墨牙黄、保定名虫竹节须等,皆巳绝迹多年。
北京的老玩虫人无不知晓,昔年北京西北郊的苏家坨、东北郊的回龙观,所出的蛐
蛐又大又好,所产蝈蝈的鸣声既响且脆。然而眼下,苏家坨的田野里,已无蟋跳蝈
唱,而商楼林立的回龙观一带,水泥木板组成的楼房里,只能生传播疾病的蟑螂而
不生小精灵蛐蛐了。
蟋蟀在西方某些国家的神话中是一种吉祥物。《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在“蟋
蟀”词条中这样写道:“有蟋蟀存在就等于好运和智慧,伤害蟋蟀便带来不幸。”
宁阳的父老兄弟们,蟋蟀既是你们的“小财神”,也是你们芬芳土地的“保护神”,
千万要百倍地珍爱它们——因为每一种生命都有它的春天和秋天,都有它独特的生
存价值。上苍即使创造一朵小花,也得需要千万载之功……
作者附记:
吾孤陋寡闻,只知世界上有市花、国花,而未尝得悉哪市哪国有市虫、国虫。
拙作篇名“国虫”,乃笔者一人之谵语耳。
我所以将蟋蟀称作“国虫”,一是蟋蟀文化在中国源远流长,二乃自然界之昆
虫凡几百万种,却未见何种虫豸似蛐蛐,与国人情缘竟如此深广,将其称作“神州
第一虫”,想不为过。
冠以市花、国花之花卉,须经市民、国民郑重公推。而不若时下遴选名模,经
泳装、日装、晚装等诸项表演后,仅有十数评委打分计票,便可产生。
世人常将所在单位之漂亮女子,谓之校花、厂花,此并非其所在单位票选,只
是人们窃语而定。我将蟋蚌称作“国虫”,连“窃语程序”也未走,更显荒唐也。
孩提时,我曾捕蝉于响杨亮柳,烧豆于旷野山坞,偶作斗蛩之戏,梦回常蟋唱
聒耳。然投身军旅后,再未做此等游戏。今我五十又五,每忆儿时,辄嗟童梦难追。
我将蟋蟀称作“国虫”,无非觉得它之鸣唱,委实动听怡人。
写此文时,我小住故宫后某部招待所,笔耕疲惫,常沿街彳亍。一日午饭后,
刚至北海东门,耳畔有虫鸣之声不息,乃喜难自禁。趋前观之,虫鸣之声,却是从
货摊之玩具内传出。玩具状若花生果,长三寸许,壳乃树脂做成。壳中或装蛐蛐,
或盛蝈蝈,鸣虫皆为铜片所制,虫鸣之声采用感光技术、由蜂呜器发出,壳盖开之
虫则鸣,闭之声则哑。我购得几只,放诸床头,然此人工技巧之物,鸣声板滞单调,
绝无秋野月夜虫呜的天籁之音。
大自然的鸟呜虫唱,能将人类生命中的一些痛苦的音符清除。明代袁宏道笔下
之京都“家家皆养促织”的鸣声早巳不再,岂不悲哉!
我想,即使从保护蟋蟀这“天才歌手”的角度而言,称其“国虫”,尚不会引
起读者诸君之非议。
古人云“王顾左右而言他”,又曰“横看成岭侧成峰”。相信有读者看罢拙作,
或许还能为我列出几条称蟋蟀为“国虫”的缘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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