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早晨起来,我俩一起跑步。
那时候,我父亲施咸荣正是最生气勃勃、事业上最旺盛的时刻。他在六十年代
初期编辑的《莎士比亚全集》终于出版了,他为这套书撰写了前言。1979年7 月,
他又随陈翰伯同志率领的中国出版界代表团到英国访问,将这套《莎士比亚全集》
赠送给英国出版界,受到他们的热烈欢迎。回国不久,他即应北京出版社的约请,
开始写作《莎士比亚和他的戏剧》这本书,主要是利用业余时间来写,显得十分辛
苦。当时,我也刚调到《辅导员》杂志,又利用下班后的空隙创作长篇小说,常常
搞到很晚才睡觉,精神挺疲惫。一天晚饭时,父亲向我建议,每天早晨上班前,我
们共同去跑步,从我们居住的松树院胡同跑到日坛公园,来回约四十分钟。我知道,
这也是父亲为推动我和他一起锻炼身体,是一片苦心,我就答应了。
街上寥无人影,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圈,只听见扫街人挥动竹扫帚的“刷刷”声。
我俩跑出小胡同,又穿过小街道,拐进通向豁口的大道。清早的凉风吹拂着我们,
昏沉的感觉一扫而光。远处的天际也已经微微泛白。
“昨晚又写到三点多钟吧?”父亲气喘吁吁问我。
“灵感上来啦,收不住笔……”
“你要学会节制自己的感情,”他又慢跑起来,回头看我一眼,“这对创作是
有好处的……”
我俩跑进日坛公园,走到一个小树林里,打十分钟的太极拳,然后,再跑步回
家。也有时,比如正好是星期日,我俩由某一话题而引发了兴奋情绪,就边聊天边
散步回家。
“您的那本书写到哪儿啦?”我问父亲。
“哦,完成一半啦。写到莎士比亚的悲剧,是最重要的部分,也是他戏剧中的
精华。尤其以四大悲剧最著名,《哈姆莱特》、《奥赛罗》、《李尔王》和《麦克
白》,”他转过头问我,“这些,你都看过吗?”
我家中有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因为父亲是这套书的责任编辑,特地珍藏的。
他曾经推荐一些重要的剧本,希望我看。可是,我只粗粗浏览了几个剧本。
我答:“我只看了《哈姆莱特》和《李尔王》。”
“搞文学的人大都知道哈姆莱特,由于这个剧本改编成电影《王子复仇记》,
在国内上映过。可是,电影改编得不好,说是复仇记‘也不妥当。哈姆莱特如果仅
仅只为复仇,杀死他的叔父就完事啦,干吗心里那么痛苦呢?一再思考,犹豫,拖
延,甚至还想到了是否要自杀……”
“对,莎士比亚表现的是一颗复杂的灵魂……”
“这颗灵魂也是忧郁痛苦的,充满困惑。这是因为,他的理想与社会现实激烈
冲突,他又将自己的私仇与社会普遍罪恶联系到一起,想改革现实,力不从心!他
在徘徊中思考了很多深刻问题。”
“还有老国王的鬼魂,出现在舞台上,使人感到心里颤栗!”我又说。
“这是一种渲染悲剧气氛的手法。老国王是人们心目中的理想君主,却被自己
的妻子和亲弟弟所害,体现了社会道德伦理的沦丧,所以哈姆莱特说,丹麦和全世
界都是一座监狱!”父亲从胸臆间吐出一口气,才说,“还有你注意到没有,描写
到那个谋害亲夫的王后,也写了她灵魂深处的复杂性,她受到良心的谴责,内心也
很痛苦的……”
“后来,整个舞台上乱杀成一团。哈姆莱特错杀了情人的父亲,情人也发疯而
死,情人的哥哥又找哈姆莱特决斗,哈姆莱特杀死了他,又杀死了叔叔,自己也中
了毒剑身亡,王后也饮毒酒而死,这个结局说明了什么呢?仅仅是为了表现悲剧的
精神吗?”
“你问得好啊!”父亲高兴地摇一摇我的胳膊,“这就是刚才我说的,若是以
为这个剧本的主题光是复仇,那就是浅薄的看法。我们中国人的伦理观念,以为只
要单纯的善战胜了单纯的恶,也就完事大吉啦。唉,世界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常
常是善与恶搅成一团。戏的结局其实也反映了莎士比亚的历史观,他认为人与人仇
杀的历史本身就是个大悲剧。”
“还有李尔王,这个人物的形象也是复杂又真实!”我感叹地说,“这个君主,
他昏庸糊涂,轻信了大女儿和二女儿的甜言蜜语,对小女儿又那么冷酷无情,不听
忠臣的谏言,开始真让人觉得他可恨……可是,他倒了大霉,国家也分裂了,还被
两个女儿逐出宫廷,只好与乞丐为伍,又让人禁不住同情他!”
“莎士比亚也是同情李尔王的,”父亲颔首微笑道,“这个剧本展现了一种人
性的复归。当李尔王位高权重的时候,他颐指气使,专横跋扈,显得那么不近人情
;以后他失去国王的权位,却能亲身体验普通人的悲惨遭遇了,也能将心比心,同
情穷人老百姓了,也能对自己的错误忏悔了……”
“李尔王是一个又可恨又可爱的形象!”
“这个剧本里,有一幕的暴风雨场景最为激动人心,这是全剧的精华。自然界
的暴风雨和李尔王内心的暴风雨相呼应,使你感觉到,这是一场时代的暴风雨!在
这场时代暴风雨中,各式各样的灵魂都漂泊出来了……”
我们走出胡同,见副食店门口已排起长队,许多人拿着钢精锅等着买油饼和豆
浆。父亲指着胡同里乱七八糟搭起的防震棚说,“你看,大地震已经过去几年,防
震棚却是越来越多……”
我有些激动地说:“中国古代的‘天人感应’说,也许是有道理的。比如1976
年的大地震,紧接着不就是社会政治的一连串动荡么?”
父亲没有答话,却问我:“哦——你的小说写到哪儿了?快完成了吧?”
“写了三分之二。”我那时正在写第一部长篇小说《歌与哭》,其题材内容正
是反映976 年的那场政治动荡的。“不过,写成了也才是个草稿……”
“你正在看屠格涅夫的小说《罗亭》吧?这本书,我以前也看过。”父亲倒背
手,放慢脚步,微蹙起眉头,“屠格涅夫的小说有其感染力,充满抒情因素,描写
自然风景时特别有诗意,但是,他的作品刻画人物形象时并不深刻,常常把主人公
当作某种观念的化身,也就是所谓‘时代精神的传声筒’,没有把笔伸到人的灵魂
深处……”
那段日子,我正处于十分崇拜屠格涅夫的时期,几乎找来他的所有小说阅读。
我反驳父亲道:“时代精神的传声筒有什么不好?有的作家还传不出来呢!反正,
我喜欢屠格涅夫的笔调。”
父亲宽容地一笑,不再讨论这个问题,只是说:“我还是建议你,应该将莎士
比亚的作品读完,会从中得到很多艺术养料的。”
快走到家门口了,他无限感慨地说:“如今,这一套《莎士比亚全集》总算出
版了。出版这一套书,前后经历了许多年的风雨沧桑。写完这本小书后,我还要写
一篇文章记叙这些经过,纪念为这套书做出贡献的亡友们!”
1993年的五一节,家中弥漫出一种无形的阴郁气氛,可大家都努力做出一副笑
脸,想制造出一点欢乐,妈妈做出一顿丰盛的佳肴,却是谁也吃不下去。
父亲也随便吃了几口晚饭,又躺到床上。一会儿,他突然将我叫到床前,声音
微弱地吩咐:“你明天上午来吧,我要跟你谈谈一些往事……”
“行啊。”我一怔,立即答应了。想一下,又委婉地说:“不过——您这些日
子身体不好,过几天再谈也是可以的……”
“就是明天吧!”他一摆手,枯瘦脸上浮出一丝忧郁,“唉,要不然,就没有
机会谈了……”
我心中掠过一片阴影,也从他的话语觉出某种不祥的预兆。父亲平时沉默寡言,
得了癌症重病后也绝少追忆往事,为何突然会有这个提议?果然,半个月后,父亲
遽然病逝。我在悲哀中又庆幸地想,倘若真是延宕了那一次谈话,一些史实也许又
将无形湮没。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笔记本到父亲的书房里,他的话匣子打开了,滔滔不绝讲
起了自己的一生,讲起为翻译、研究介绍外国文学他所花费的毕生心血,讲起许许
多多的人与事。这一天,他精神亢奋地跟我聊了三个多小时。却有三分之一的功夫,
是跟我谈那部《莎士比亚全集》的编辑经过。他一时坐,又一时卧,谈得高兴了,
又颤颤巍巍起身去打开书柜,用手轻轻抚摸那一套精装的《莎士比亚全集》,充满
感情地对我说:“这是我一生中所干的一件重要事情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