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些日子,我们曾经读到过《读书》杂志里的一篇文章,认为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的那套《莎士比亚全集》,与台湾梁实秋先生翻译的那套《莎士比亚全集》相
比,各有其特色。但是,大陆出版的这套书要比梁实秋先生的那套书译文更准确,
翻译质量也更高。父亲重提这个话题,他说曾经拜读过梁实秋先生翻译的《莎士比
亚全集》,很佩服梁实秋先生的才学;只是,一人之力毕竟有限啊,梁先生在教学
之余,能完成如此庞大的翻译工作就已经很难得了。大陆出版的《莎士比亚全集》
却集聚了许多专家学者的劳动,又经过反复校订,自然翻译质量就比较好一些。不
过,这套《莎士比亚全集》出版前后,也经历风雨沧桑,在文革时纸型与插图都堆
积在仓库,沉睡十余年!特别是有几位为此书做出巨大贡献的亡友们,却没有来得
及见到这套书。他一直想写一篇文章,记叙此书曲折的出版经过,尤其是纪念几位
亡友,如今重病在身,恐怕是难以写成此文了。他叫我来,让我把一些史实记录下,
也是希望我能代他写成那篇文章。
父亲在五十年代的肃反运动中,因一封诬告信,被拘押在单位受审查了很长一
段时间,蒙遭冤屈。以后的反右派运动中,又由于不愿意主动揭发批判同事,受到
行政降一级的处分。他被下放到唐山农村的老庄子公社去劳动,在三年困难时期,
他们只能与当地老百姓共同吃用花生壳磨成的粉,其中掺杂百分之二十的白薯面。
1960年底,他下放劳动归来,已经全身高度浮肿,身体孱弱不堪了。他去医院看病,
医生为他开了半年病假,要他在家休息;他却将病假条悄悄藏起,跑到图书馆搜集
资料,拟定了一个《莎士比亚全集》的编辑计划。他觉得,当时社会政治气氛比较
宽松了,该抓紧时间多做一点事情。鉴于莎士比亚诞生400 周年纪念日快到了,为
了纪念这位世界文化巨人,同时也为了满足我国的戏剧工作者和文化界需要,想借
此机会,编辑出版第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完整的散文体译本。
父亲充满感慨地说:“那时候,我总好像有一种预感,这个事情不能拖,一拖,
就可能吹了!我才带病抓紧去做这件事情。果然啊,后来证明这一点——我要是在
家歇一年第二年申报计划,以后又抓紧了阶级斗争,文艺界的气氛也紧张了,我上
交的编辑计划就可能被搁置,一切工作都可能半途而废。那么,接着文化大革命动
乱来临,许多有才华的专家学者被迫害致死,就再难以组织这么强大的翻译力量了!”
1961年初,他向人民文学出版社领导申报了编辑计划,以1954年人民文学出版
出版的《莎士比亚戏剧集》为基础,经过全面校订,补齐未译的6 部历史剧和全部
诗歌,出版一套翻译质量较高的《莎士比亚全集》。领导迅速批准了他所拟的计划。
父亲又考虑到,过去出版的朱生豪译本,有误译和删节的问题,尤其喜剧部分删节
较多,应该对过去的译本做全面和细致的校订工作。还有,朱生豪未译出的6 部历
史剧,莎士比亚写的长诗和十四行诗也必须全部译出。如此艰巨的校订任务和大量
翻译工作,若在短时期完成,只找到个别专家学者是不行的。父亲犹豫再三,决定
冒着一定政治风险给上级打报告,要求起用一些被错划为右派的专家和翻译家。做
出这个举动,他心内充满忐忑不安,因为他自己也曾经有过坎坷经历,不知会不会
由于此举给他戴上新的政治帽子?但是,上级领导却很快批准了他的报告。当时,
他真是欣喜不已。他终于可以如愿在短时期内,组织起阵容强大的翻译队伍了!
在那些被错划成右派的翻译家、专家、学者们当中,父亲对北京大学教授吴兴
华先生充满怀念之情。这是一位曾被誉为“燕京才子”的学者,知识渊博,又洋溢
着才华,他不仅翻译过《亨利四世》的上、下篇,还写过一些很有水平的研究莎士
比亚戏剧的论文,他由于对莎学素有研究,帮助父亲解决了不少难题。吴兴华先生
一共校订了朱生豪译的15个剧本,工作态度极为认真负责。父亲与他建立很深厚的
友谊,颇钦佩他为人诚恳谦和的品格以及深邃丰富的学识。可惜吴兴华先生在完成
这项工作不久,就在文化大革命初期被迫害致死,临终也未能见到这部《莎士比亚
全集》。后来,我听到一位北大老教授回忆说,吴兴华先生是被几个红卫兵。恶作
剧,强迫喝下浆糊,他患了恶性痢疾,上吐下泻不止,家人送他去治疗,医院又不
接受他这样的“牛鬼蛇神”,竟被活活折磨死了。还有一位翻译家,是后来担任湖
南人民出版社编辑的杨德豫先生。他那时也被错划成右派,劳改后分配在农场就业。
父亲看到过他以前翻译的《朗费罗诗选》,认为翻译质量较高。于是,也请他翻译
莎士比亚的一首叙事长诗《鲁克丽丝受辱记》。杨德豫先生翻译态度很认真,他通
过英文把这首诗翻译出来后,经过一遍又一遍修改和润色,又自己掏钱请两位懂日
文的人通过日文译一遍,以便于比较研究。谁知,那两人嫌付给他们的钱少了,竟
写信到出版社来告他。父亲了解事情真相后,极力帮助杨德豫先生辩白,由编辑部
写信去澄清事实,解决了这一纠纷。改革开放的新时期来临,杨德豫先生的错案终
于被纠正,又回到外国文学编辑岗位上。他始终与父亲保持密切联系,每次翻译出
版的一本书都要寄给父亲。再有一位就是著名民主人士,担任过复旦大学校长的章
益先生,他以前研究政治学,未搞过文学翻译。但是,父亲知道他是美国哈佛大学
的高材生,也曾经读过他的诗稿,知道他古典文学造诣深厚,也极钦佩他的才学,
便约请他翻译了《亨利六世》的上、中、篇。章益先生的译文准确流畅,翻译质量
高,也有其特色。此外,参加翻译朱生豪未译的六个历史剧的译者,还有莎学专家、
北京大学教授杨周翰先生等人。
在许多专家学者和翻译家的通力合作下,那些规模大又艰巨的校订、翻译工作,
还有出版《莎士比亚全集》的其他准备工作,迅速又有效益地在1964年前完成了。
父亲还专门从英国浮丘公司出版的《莎士比亚画册》中选了43幅插图,都是19世纪
名画家的作品,由那时的名钢刻家刻成钢刻版画。当时,准备分《莎士比亚戏剧全
集》(10卷,戏剧全集)和《莎士比亚全集》(11卷,包括长诗和十四行诗),共
两套出版。第二年,纸型打出来了,插图也都印出来了,可是,政治风云陡然剧变,
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面,父亲与出版社的大批编辑一起被派到河南林县农村
去搞“四清”,回来后又是文化大革命开始,《莎士比亚全集》的纸型和插图都堆
积在仓库里,一睡就是十几年。
在动乱的年代里,编辑和出版这一套《莎士比亚全集》也成了“罪行”,父亲
也因此受到批判,被迫做违心的检查。但是,他内心深处却依然惦念着这件事,无
法消除这个“情结”。他虽然也在单位参加了一派群众组织,基本上却是做“逍遥
派”。在家读读书,和几个朋友聚一块儿聊天,有了空闲时间,他经常捧一本精装
的英文书喃喃地诵读,借此训练自己的英文口语。
一天下午,父亲又捧着那本书,用英文念一段话,像诗歌似的有韵律感,却又
阴沉哀伤。我站在后面悄悄倾听,它给我幼小稚嫩的心灵一股冲击力,又无形中压
来一种恐惧感。父亲发现了我,又念了一会儿,才合上书。我凑上去问:“爸爸,
您刚才读的是什么呀?”
“莎士比亚剧本里的一段台词。”
“谁的剧本?……这剧本叫什么?讲的什么故事呀?”
“莎士比亚!他是英国的一个伟大戏剧家,”父亲停顿一下,又说,“这就是
他写的一个剧本,叫《麦克白》。故事里讲的是一个原来很有人情味儿的大将,被
自己老婆怂恿,勾起了政治野心,谋杀了国王,最后自己身败名裂,被别人杀死。”
“您给我仔细讲一讲,好吗?”
父亲摇摇头说:“这个故事太阴沉可怕啦,充满了野心、奸诈、谋杀等等。等
你长大了,自个儿去看剧本吧。”
“您刚才念的是什么呀?是谁说的话呀?”
“哦,麦克白夫人自从怂恿丈夫谋杀国王以后,深受良心谴责,终于发疯而死。
麦克白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念的一段台词。”父亲又瞥我一眼,“你现在还小,里
面的一些深刻哲理,还不能完全明白……长大了,就明白啦!”
我没有说话。只是记得,淡淡的暮霭逐渐浓厚起来,仿佛一片阴云笼罩了我的
幼小心灵。啊,一个人有了政治野心,好人都会变坏,坏人又变得更肆无忌惮!我
隐约感觉,这个故事甚至与我们现在的生活或许有什么关系。
十余年以后,父亲正在写作《莎士比亚和他的戏剧》这本小书。一个晚上,他
兴冲冲叫我到书桌前,问起我是否还记得,以前,他有一回朗诵《麦克白》中的一
段台词,我纠缠住他,让他讲这个故事,还提了一些问题的事儿?“记得呀。”我
立刻答。因为,这个生活片断深深留在我的记忆里。“哦,那是一段著名的独白,
反映了麦克白心灵的深刻矛盾。我刚才把它又翻译了一遍,你来看看。”
我凑过去看他刚写成的稿子。那是《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中,主人公的一段
话,父亲将它也翻译成诗体:
明天,明天,又是一个明天,
迈着小步一天一天地爬行,
直到有限年华的最后一秒钟;
所有的昨天都替傻子们照亮了
去坟墓的路。熄灭吧,短暂的蜡烛!
生命是个行走的影子,也是个
可怜的戏子,在舞台上表演一通,
就无声无息,它又像愚人讲的故事,
充满喧嚣和吵闹,没有一点意义。
我仔细读了一遍。虽然那时,我还未完整地阅读过《麦克白》的全部剧本,可
也大概知道了它的故事内容。我觉得,麦克白由于野心膨胀,由一个有作为的将领
走上罪恶的道路,而且越走越远,他跟在文革中的野心家林彪很相像。我很感慨地
对父亲说:“您当时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呀?在今天的时代里,也有麦克白式的人
物……”
父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有一个与莎士比亚同时代的英国作家本·琼生
说,莎士比亚是‘时代的灵魂’,还说过,‘他不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所有的世纪
’。现在看来,本·琼生的话一点儿也不过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