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湖北五·七干校的干打垒土房里,星期日下午,父亲的一群同事在我家边打
扑克边闲聊天,不知怎的,又说起了莎士比亚。一直担任现代文学编辑的龙世辉叔
叔问父亲:“老施啊,《莎士比亚全集》好像出版啦,我记得五十年代就有一个版
本,是不是?”
“那是《莎士比亚戏剧集》,朱生豪译的。”父亲摇一摇头说,“不能算是全
集!”
“有一些作品还没有收进去吗?”
“是呀,还有六个历史剧没有收进去,包括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和叙事诗,”
父亲忍不住又说,“我们新编的全集呀,不光把这些都收进去了,还对朱生豪译本
做了全面校订呢!”
“这套书也没来得及出?”
“咳,插图都印好啦,纸型还在仓库里呢。应该说,这套书算是一套相当有水
准的书呀!”
“真可惜呀,要是能出版有多好啊!”
“算了吧,咱们别提这事啦,打牌打牌!”
客人们走了。妈妈将晚饭端到桌上,却见父亲仍然闷闷不乐坐在椅子上。原来,
他还在想那一套《莎士比亚全集》,蹙眉头轻轻叹息一声:“唉,不知道这一套书
的纸型还在不在仓库?也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到底还能不能再出版啦?唉——这一
套书可是凝聚了许多人的心血呀!”
我们家里人面面相觑,都觉得父亲太迂了。家里前途都不知道如何呢,也不知
道是否能回北京,还是就在农村安家了?但是,他却还在担心着《莎士比亚全集》。
我们终于从五·七干校回到了北京,父亲仍然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外国文学编
辑部当编辑,他好几次小心翼翼提出可否出版《莎士比亚全集》的问题,却都被否
决了。直至四人帮垮台后的头两年,对于能否出版《莎士比亚全集》之事,编辑部
内部还有过争论和分歧意见,这在今天看来,是多么不可思议!由于四人帮长期实
行文化专制统治,人人心有余悸,编辑们也是如此。到了1978年,出版《莎士比亚
全集》之事总算提到工作日程上来,父亲立即去仓库,去找《莎士比亚全集》的纸
型和插图。但到仓库一找,纸型还在,而印好的几万张插图却不翼而飞。他焦急地
再三查找,没有正式销毁的记录,但也找不到这一大批插图的下落。不仅插图不见,
连版也找不到了。重新制版,时间来不及,并且也无法达到原来的质量,于是,果
断决定只好忍痛割爱了。他实在怕时间拖久,事情还会起什么变化,就加快了速度。
为使这一套书尽早出版,父亲还主动担负起为这套全集写前言的任务。当时因
为各项出版工作已经准备就绪,时间紧迫,单等前言,找社外的莎学专家写,时间
上来不及。他只好自己搜集资料,动手撰写“前言”。父亲写文章向来是快手,总
是一气呵成。可是,他写这篇前言却特别郑重,改来改去,写好几遍,还打印出来
专门向国内的莎学专家们征求意见。那时,我正在北京二中当语文教员,看到这情
景,不禁诧异地问:“爸爸,一篇万把宇的文章,您要没完没了改多少遍呀?”父
亲却正色说:“你哪里知道,这篇文章可是非同小可!它是这一套书的门面,也代
表了我们中国人对莎士比亚的见解啊!”
这一套中译本《莎士比亚全集》终于出版了!
那一天傍晚,他提着沉甸甸的皮包回家。从中取出一本又一本漂亮的精装书,
他的神情是感慨更多于兴奋,甚至还有一些抑郁。一会儿,他坐在桌旁举杯小酌时,
话才渐渐多起来。他讲起了朱生豪先生为翻译这套书呕心沥血,战乱时期颠沛流离,
最后贡献出年轻的生命;他又讲起吴兴华先生及许多翻译家为这套书花费了许多心
血,却未能看到这套书的出版;他还讲起,作为这一套书的编辑,总算看到它历经
风雨沧桑与读者们见面了,心中感慨颇多,将来要写一篇文章记述此书曲折出版的
经过……
这一套中译本《莎士比亚全集》出版后,很受读者们的欢迎,在新华书店出售
时被抢购一空,有不少人写信到出版社要求邮购,很使父亲欣慰。后来,这一套《
莎士比亚全集》又再版重印多次。1994年又分为六卷,重新再版一回,将父亲精心
撰写的前言正式署上他的名字。
1979年7 月,父亲随陈翰伯率领的中国出版界代表团到英国作友好访问,这一
套中译本《莎士比亚全集》作为礼品,被赠送给英国出版界,受到极大重视和欢迎。
他们认为,这是对中英两国文化交流的重大贡献,它还是当时在英国国内惟一能找
到的一套《莎士比亚全集》中译本,此,他们舍不得将它留在英国出版商协会图书
馆里,特地把它当作珍品送到莎士比亚故乡斯特拉福德的莎士比亚研究中心陈列。
父亲还为那套中文译本写了一篇介绍出版经过的短文作为陈列说明。
回国不久,他又应北京出版社约请,写了一本《莎士比亚和他的戏剧》的小书,
约8 万字,介绍了莎士比亚的生平和时代,他的主要戏剧和艺术特色等。这本小书
很受文学青年们喜爱,一些大学还将其列为了解莎士比亚的阅读参考书之一。
父亲病逝一月后,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和外国文学研究所、人民文学出
版社曾经共同召开了“施咸荣学术与生平讨论会”。在那次讨论会上,不少专家学
者都谈到了父亲在研究莎士比亚学术上的贡献,外国文学研究所的研究员郑土生先
生提起,他们正编一套《中国莎学家辞典》,父亲的名字也被列入其中。他神色凝
重地望着我说:“你父亲在中国莎学研究史上功不可没,现在国内惟一的一套中译
本《莎士比亚全集》,就凝聚了他的很多心血!前些日子,我去上海,有名的莎学
专家方平先生,还问起你父亲的身体状况……没想到,他已经去世了……”他叮嘱
我给《中国莎学家辞典》写一份父亲的小传,我默默点头答应了。
那天,5 月2 日上午,父亲在书房中与我谈一会儿话后,又将我的笔记本拿去
翻看了一下,他一只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肝区,又忽然问我道:“你知道朱生豪先生
的生平情况吗?”
“哦,知道一点儿。”我回答道,“以前,我从您这里,读到过一个朱生豪先
生的生平简介,只了解一些大略/的情况。”
父亲又告诉我,朱生豪先生是浙江嘉兴人,出身于穷苦没落的小商人家庭,幼
年父母双亡,靠姑母抚养成人。他的求知欲强烈,靠奖学金才得以在杭州的之江大
学毕业。抗战前,他曾是上海一家书局的编辑,主要编英汉字典和英文书籍的注释
本,他年仅24岁就开始利用业余时间翻译莎士比亚的戏剧。朱生豪先生经过调查研
究,认为当时国内读者们迫切需要能表达莎士比亚原作精神的流畅通俗译本,因此,
他下决心用散文体来翻译原作的无韵体诗剧。他刚翻译了9 个喜剧剧本,抗日战争
爆发,他在敌占区颠沛流离,过着极其穷困的生活,而且译稿不幸在逃难中丢失了。
可是,他仍以惊人的毅力克服各种困难,在贫病交迫中坚持翻译工作,最后患了结
核性肋膜炎及肺结核、肠结核的合并症,又无钱医治,终于在32岁时英年早逝。朱
生豪先生在生前完成翻译莎剧31个剧本,对中国莎学研究事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他的译本在解放初期曾经分成十二卷,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以《莎士比亚戏剧集》的
名义出版。后来,又经过专家学者的全面校订,其他翻译家补译尚缺的6 个历史剧
和全部诗歌,才在1978年出版了较完整的《莎士比亚全集》。
父亲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又一次深情抚摸着那套精装的《莎士比亚全集》,声
音沙哑低沉地说:“我庆幸的是,终于看到这一套书出版了!我为它所做的努力没
有白费。不过,让我引为憾事的是,有些文章未能及时写出来,关于朱生豪先生,
关于吴兴华先生,还有其他的专家学者,他们不仅为中国的莎学研究事业付出了心
血和劳动,有些人还贡献了宝贵的生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他们明白,
一个民族文化事业的兴衰代表了这个民族的精神面貌,而文学事业则是一个民族灵
魂的养料啊,所以,鲁迅先生的遗体上才被盖上了‘民族魂’的大旗!五四运动以
来,我们已经越来越明白了,中华民族文化的兴旺发达,离不开吸取世界文化的优
秀精华。这些爱国知识分子就甘愿用自己的血肉身躯铺路搭桥,使世界文化走向我
们,也使我们的文化走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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