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母亲金氏,今年已经八十有六,一直同我在家乡工作的二弟一起生活。二
弟对她老人家十分孝顺,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但还是无端地牵挂,趁着今年春节
放长假,我就回去了一次。
回去的时候,恰好碰上旧城改造,我的家属于拆迁户,二弟让我清理我多年前
的旧物。我在老屋最重要的东西有三样,一是我高中时候写的一部长诗,叫做《月
亮》,我写地球爱上了美丽而娴静的月亮,他们经常在夜间幽会,但是月亮的哥哥
太阳干涉他们,他在白天里有时候会把脸气得通红。三十多年过去,我现在已经记
不起故事的结果了,总之也就是写宇宙间三颗行星的情感纠葛。我的朋友、《滇池
》杂志的副主编张庆国曾问过我,迄今为止,你最喜欢自己的哪部作品,我说《月
亮》。但是这部大约有500 行的诗歌已经不存;文化革命初期,我的亲人们怕惹起
文祸,替我将它烧了,它的尸灰洒在了我故乡的土地上。二是我的一些旧杂志,那
是我刚上初中时,我父亲从废品收购站为我买来的,我当年珍惜万分地用铁丝把它
们钉成了四本,倒还在。这四本旧杂志我至少从头至尾看了三遍,有的文章恐怕十
遍也不止。三是我用过的一个月琴,买的时候是六角钱,还挂在一颗锈迹斑斑的钉
子上,但这个主要用牛皮胶粘接起来的乐器,已经散架,只要一动就会跟伯牙的碎
琴一样了。这些东西,显然我不会或者也不可能带走了。
意外的是这次清理新发现了一样东西,这是一本十分陈旧而粗糙的练习簿,上
面抄满了诗句,仔细一看原来是些情歌:没有标题,但首与首之间有空行,我数了
一下,有305 首,同《诗经》的篇数正好一样。字迹我有些熟悉,一看之下我很快
就想起了它的来历,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我想我的读者也许会感兴趣,于是就
把它写了下来。
这是我高中毕业时候的事。我们当时高考的考场在州府所在地开化,离白马镇
70公里。那天我刚从开化考完试回到小镇,我母亲就把我喊到厨房里,悄悄问我:
“人家说你考取了?”我说:“哪有这样的事!卷子要送到昆明去改,现在卷子还
在开化呢!”可是我跟母亲解释有什么用呢,小镇上都在误传这个消息,我到什么
地方,别人也都这样问我,我无从去解释,感到压力很大,巴不得找个地方躲避一
下。
我的同学李云虎是个彝族,彝名叫洛勒阿腊,阿腊在彝话里也就是虎的意思,
我们都这样叫他,他也同我一起从开化回来,他的家在一个叫做八且寨的地方。八
且寨离白马镇30公里,是一个很偏远的山区,那里山高林深,有野兽出没,外人很
少到那里去,他听说了我的心情,就邀请我到他家去玩十来天,我高兴地答应了。
跟母亲说明之后,我们第二天下午就上路。先是公路,后是村寨间的大路,走
过了大约十公里,往后就是山上崎岖曲折的羊肠小路了。山越来越大,树木越走越
密,不经意间就进入到了森林里。
走到一个林木稀疏的山顶上,阿腊突然用手在嘴前做成一个喇叭的形状,向着
对面的山头“敫——”地喊了一声,接着又更长地喊了一声,他的声音高远而又绵
长,像一根很长很长的绳子连到对面的山头上去了。在他喊过第二声之后,对面树
林中走出一个人来,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穿戴着颜色鲜艳的服饰,像一个小
林妖似的站在那里。她同样悠扬地回应了一声“敫——”,阿腊就喊道:“告诉八
且寨的洛勒家——,他家儿子今天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客人——”阿腊喊完,
我们开始下山。走了几步,我们就又听到刚才那个女孩在喊“欺——”了。
不待阿腊解释,我马上就明白了,因为我早就听说过生活在山区的人们喊山传
话,山山接应,一传数十百里的风俗,只是没有亲耳聆听而已。而且我也领悟到,
他传话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我,我到他们家去,他的父母会及时收拾一下家里,也会
做一餐好饭菜来招待我。彝族好客由此可见一斑,即便对很熟悉的人也是这样。我
只是诧异阿腊居然有这么好的嗓子,而他在学校里却是深藏不露。我就对他说:
“你嗓子这么好,唱歌一定很好听吧,在这寂静的山林里,你为什么不唱个歌给我
听呢?”他说:“我的嗓子很好,那是喊山很好,唱歌却未必好听。你与其听我唱
歌,不如听我讲一个唱歌的故事。”我说也可以。于是阿腊给我讲起了故事。
阿腊说他有一个堂哥叫阿树,也是彝族,也有一个彝族的名字叫洛勒阿树。阿
树是八且寨最厉害的歌手,我们都认为他是天下无敌的,可谁料得到在前年,他却
唱输给了栗树寨的阿樱。
阿树家出身不好,他爹杨从周,彝名密支洛勒,是八且寨的地主。本来八且在
寨的所有人家当时都很穷,没有什么地主,但上级说一定要划一个地主出来,就落
在了杨从周的头上。他家有三亩地,有一头牛,既没有出租,也没有雇工,不过比
别的人家稍好一些罢了。但在工作队领导全寨子的人,讨论了三天三夜还没有结果
的时候,在那个深夜里,他站起来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那就我来当吧。不
就是个地主吗?”一个工作队员指着他,接着说:“对,他还会看书写字!”于是
杨从周就当了地主。八且寨的农民纯朴而且善良,谁也没有拿杨从周这个地主当一
回事,该叫叔还叫叔,该叫老爹也不敢降辈分,但是运动来了也得认真一下,时间
长了,他和他的家人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这两年搞“三自一包”,才管制得松了
一些。
杨从周当了地主之后,就下决心不再让自己的儿子去学习看书写字,所以阿树
到了十八九岁还是一个文盲。有一次他把一只小猪拉到集市上去卖,市管会的人来
没收,他跟人家讲理,人家说你没看见墙上的告示吗?他说见了。人说见了你还明
知故犯?原来那上面写的是“严禁倒卖生猪,违者没收!”这事给了阿树很大刺激,
他决心要学会认字。他到我家里把我的小学语文课本拿去,请他爹教他,一年以后,
他就能看书读报了。
阿树的父亲经常教育他,要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平凡的人。他说汉族说的对
:出头的椽子先烂。他又说,你看肥的牛往往被人宰了吃;壮的牛常常套最重的弯
担,干最重的活。阿树似乎听进去了,也似乎没有听进去。他长大以后话少,性格
内敛,但说过的话他总能做到。他还有一点了不起的本领,那就是山歌唱得特别好,
而且他唱的词儿,都是随口编的,他编得那么优美生动,我们寨子里没有一个人不
佩服他。人们说阿树的话说不出来,要唱才唱得出来。
八且寨所在的地方,叫倮洒箐。倮洒箐是我们走过来的这个大森林的一部分。
箐本来也就是山谷,山谷而长满了茂密的竹子、树木,在我们那里也就称之为箐。
近年到欧洲,在卢森堡看到该市有一个长满树木的低谷,像一道碧绿的河从那古老
的小城里缓缓流过,在我们家乡,那就应该叫小箐沟。倮洒箐的两道山坡宛若绿色
的屏风,蜿蜒曲折,绵亘几十里,箐沟里的村寨虽然稀疏,却也不少,它们就像是
点缀在屏风上的风物。
我们寨子里有许多美丽的姑娘,荞花就是其中的一个。荞花姑娘就像她的名字
一样,开得美丽而寂寞,她一直在心里暗恋着阿树。由于她腼腆的性格,她不好意
思向阿树表白她的爱情,连平常小伙伴们在一起,她也离阿树远远的。但是她的一
双明媚的大眼睛,始终像两颗星星一样,从遥远的地方深情地注视着阿树。阿树到
城里倒卖生猪的那件事,本来谁也不知道,可是当阿树的生猪被没收,回家的当天
晚上,荞花就到他家里来了。她带来了一本书,说有几个字不认识,请杨大爹,也
就是阿树的父亲教她,坐了好一晚才走。
但是阿树并没有在意荞花,因为那几年,阿树的心思都在栗树寨的阿樱身上。
阿樱姑娘的歌声非常动人,把阿树的魂勾走了。
栗树寨和八且寨其实是在一座山上,但这座山有两个山头,就像是一只骆驼有
两个驼峰,山就叫做骆驼山。如果说栗树寨是在骆驼前脚的膝盖上的话,那么八且
寨就坐落在后驼峰的中部。山脚下的箐沟里,奔流着清澈而冰凉的倮洒河。在倮洒
河的岸边,有一条与河平行的小路通向外面的世界。两个寨子各有一条羊肠小道连
接山下倮洒河边的小路。我们两个寨子由于在历史上曾经打过冤家,长期不交往,
互相间没有一条路可通。但是我们互相其实还是看得见的,青年男女之间甚至互相
认识,因为在后山上,我们两个寨子的地彼此相邻。
前年两个寨子联合修一条水渠,一边派一批年轻人上后山,由栗树寨的左兴贵
总负责。就在这一次施工中,阿树才正式接触到了阿樱。因为打冤家的原因,两个
寨子长期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五十年代以后不互相仇视了,但依
然没有什么联系。青年们即便彼此认识,那也只能算是远距离的认识,基本上没有
什么来往。这次是县里直接规划,要建一条水渠,把一股山泉水引到后山上去,把
两个寨子的一部分旱地变成水田,才由县长出面把他们捏合在了一起。这时阿树23
岁,阿樱也有19岁了。
阿树干活不说话,就像他手中的锤子;阿樱干活爱说话,就像她手中的钎子。
他们俩配对在岩石上打眼,打得最快也打得最好。
休息的时候,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过得挺愉快。有一次大家说起姑娘和小伙
子们谁最漂亮,八且寨的姑娘和小伙子们都夸自己的阿树最英俊。阿树个子挺拔,
身体结实,肤色黝黑,仿佛是青铜铸造的;阿树的眼睛特别明亮,像夜里的星星;
他的鼻梁好比是一匹山,又高又长。栗树寨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却故意捣乱,说:
“谁知道,也许外表好看,身上却是五颜六色的呢!”
阿树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仿佛真是一尊铜像。阿樱也不说话,光是响亮地
笑着。
一个大胆的姑娘说:“要不我们把他脱光了,让大家看看!”
于是栗树寨的姑娘和小伙子们就来抓阿树。阿树像受惊的豹子,突然一跃而起,
又像离弦的箭一样,眨眼间射出老远,把姑娘和小伙子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他们
追了一阵,颓然而返,都说阿树比麂子还跑得快。谁知这句话竟像一句谶语,暗示
了阿树的命运。
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有一双荞花的忧郁的眼睛,在关注着这一场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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