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年轻人白天干活,晚上就住在打歌场上临时搭起的工棚里,他们在空地上燃起
篝火,一夜一夜地对唱山歌。阿树和阿樱,自然成了对歌的中心人物。搭工棚的地
方就是两个驼峰之间的空地,大家都叫那里打歌场,打歌是我们彝家载歌载舞的一
种娱乐形式,但是自我出生以来的这十几年,没有听说过谁到那里去打歌,因为每
个寨子里都有一个打歌场,只是比较小一些罢了,也许那是一个古老的传说:打歌
场是八且寨和栗树寨,甚至还有更多寨子的青年男女共同打歌的地方。
对唱山歌又是彝族青年男女娱乐的另一种方式,有时也是谈情说爱的一种方式。
阿树和阿樱虽说是初次接触,但彼此都仰慕已久,俗话说蓄之愈久,其发必速,但
他们却是十分谨慎,每晚对歌,总是浅尝辄止,更多的是其他人在唱。因为阿树听
说,阿樱姑娘要嫁给一个对歌对赢她的男人,阿樱姑娘对歌可以对三天三夜,至今
没有遇到过对手,阿树对自己能不能赢她,还没有把握;因为阿樱没有听说过,阿
树究竟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做老婆。他们的对歌没有创造时间的纪录,但是却留
下了一些美妙的歌词,。比如阿树唱的“月亮看见你会害羞,星星看见你就不眨眼
睛”啦,阿樱唱的“大山见着你就矮了半截,老虎见着你就躲得远远的”,这些都
成了当地山歌中的经典,以后就为大家所经常传唱了。
水渠总共修了三个月。竣工通水那天,县长来参加仪式,当众表扬了阿树,说
他为出身不好的青年树立了榜样。阿树这才想到自己还有一点不如人的地方,那就
是出身不好。
修水渠之后,阿樱在阿树的心里生了根,但就像夜里的池塘,塘底怀着一个月
亮,却不能掏出来看一看一样,阿树也不能随时想见就见得到阿樱。
有一天我从白马镇回家,见阿树坐在黑蜂崖上抽闷烟,烟雾乱七八糟缭绕在周
围的树枝上,好像在织蜘蛛网一般。
我说:“阿哥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阿树说:“不是一个人。”
我左右看了一下,这里的确只有他一个人。我说:“还有谁?不见嘛。”
“你往高处瞧。”他小声说。
我转头往高处看去,在浓密的枝叶后面,看见一个人影,那个影子正在转身离
去。我看出来那是荞花。
我就说:“阿哥,我看荞花很爱你啊。”
阿树不说话。我们八且寨的年轻人都知道,荞花喜欢阿树已经好几年了,可是
阿树却不理会她,我们都为荞花抱不平,因为她是我们寨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凭什
么阿树看不上她而去喜欢那个阿樱呢?我们经常对我们容易得到的东西不在意,而
只向往那些难以得到的东西,这是为什么啊?
我说:“我早听人说了,你看上的是栗树寨的阿樱姑娘,是真的吗?”
他说:“谁知道呢?也许是水中捞月吧。”
阿樱的父母在生了她之后,不管怎么努力,再也生不出第二个孩子来了,阿樱
就成了他们心上的露珠,放在阴凉处怕冷着,放在太阳底下怕化掉。阿樱从小聪明
灵巧,三岁就学会了刺绣,同时在夜晚的篝火旁,她跟在大人背后也就开始了唱歌
跳舞的生涯。她的父亲和母亲都不识字,他们在阿樱六岁的时候,就把她送进了学
校。阿樱的学习成绩不是很突出,原因是她的爱好太多,分了她的心。初中毕业,
没有考上高中,就回家来了。从此以后,除了干活过日子,她的慧心都用在了唱歌
跳舞上。她从睁开眼睛开始,就在不停地唱歌,有时候同父母说话,也是哼着说,
唱着说。
同一般的姑娘们相比,阿樱显得丰满、健美,她的脸庞圆圆的,两只小眼睛明
亮而传神。她也许不是最漂亮的姑娘,但她却是最可爱的姑娘,她有一种潇洒不羁
的性格,令人为之心跳不已。
在那些年节的夜晚,山坡上的篝火一燃起来,阿樱总是跳得最好,也是唱得最
好的。要说到对歌,那更是在百十里之内出名,不论唱天文地理,山川河流,犁田
耙地,她总是随口就来,没有一样是难得倒她的。
父母在阿樱从工地上回来以后,为她选了一门亲事。对方家在白马镇,姓丁,
叫丁建民,在县供销社工作,因为爱沾花惹草,妻子同他离了婚,别的姑娘都不敢
嫁他。他的父亲是一个国家干部,据说可以把阿樱转成城市户口。媒人没有同阿樱
的父母说丁建民曾经离异的事,所以阿樱的父母对这桩婚事很满意,以为可以进城
是阿樱的福分。可阿樱不干,因为那样一来,她就不能在篝火边唱歌跳舞了;再说
跟城里的男人在一起她不自在,城里的食物她吃不惯。更主要的是,这时她的心里
已经有了一个阿树的影子,于是她对父母说:“要我嫁那个丁什么可以,叫他来跟
我对歌,唱赢我,我就嫁给他!她又说:”我赌咒发誓:我只嫁给对歌对赢我的人!
“阿樱的母亲想捂她的嘴,没有来得及,知道这门亲事没有希望了。
一年一度的火把节到来了。我们那里的火把节不光是寨子里自己庆祝,乡上也
统一组织活动。乡上的歌场选在小镇边上的一片坡地上,那里有树有草,方便大家
对歌、玩乐。
火把节要欢庆三天,恰好第一天是星期天,我就跟阿树和他的伙伴们去了歌场。
阿树这次来就是打算会一会阿樱的,为了这一次会面,他已经激动了好一段时间了。
我们在里面走了一会,遇到栗树寨的金梭,他说阿樱他们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我
们很快就找到了那里,而且听到了阿樱响亮的笑声。
三月的亮堂堂的月亮升起来了,把树林间的歌场照耀得朦朦胧胧的,有的地方
已经有琴声歌声传来。阿树把背上的月琴解下,抱在怀里丁丁冬冬地弹起来。阿树
的月琴是冬瓜木做的,琴面上四个圆形的音孔,是透雕的四个绣球;琴头上雕成一
只龙头,镶两颗玻璃珠做龙的眼睛;龙头上伸出两根弹簧,上面顶着两个绒球,那
算是龙的角,随着琴声会不停地颤动。
这时两个寨子的人员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小伙子都坐到了阿树这边,而姑娘们
则一起归到阿樱身边去了。按惯例,先是由男女双方的次要的歌手先唱,探一探对
方的实力,但是阿树却在弹了一阵月琴之后自己先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
阿表妹——
你是天上的月亮,
我们是围在你旁边的星星,
我们都在借你的光辉呀,
我们都在等你唱歌给我们听。
阿树一面唱一面喝酒,他的嗓子有点沙哑,既不宏大,也不明亮,但也像酒一
样,很浓烈,很醇厚。他才一唱完,在场的年轻人就“哦——”地喝彩起来。有人
帮我用手电筒照亮,我立刻把他唱的记了下来,等一下我也会记下阿樱或其他人唱
的。还有人带了筛子和一大捆小棍子来,准备记下一晚上唱了多少首;唱一首在筛
子眼里插一根小棍子,这是一种传统的计数方法。
过了一阵,阿樱开始唱了。她唱道:
阿表哥,
最会说话的人说谦虚的话,
最会唱歌的人唱不紧不慢的歌,
阿表哥呀你最会说最会唱,
我们都要向你学。
彝族对歌,除了逢年过节,除了在燃着篝火的打歌场上,还可以随时随地进行。
曲调也非常之多,青年男女们在不同的场合使用不同的曲调,以不同的风格对歌,
这是约定俗成的规范。像今天晚上这种人众很多的场合,他们一般就不会放开嗓子
来唱,也不会使用那种节奏很慢、拖腔很长的曲调。他们选用的曲调是轻松而温和
的,他们的音调,像是在诉说或是随意闲谈;要是对唱局限在两个人的范围之内,
那就如同窃窃私语了。
他们随意地唱着,像阿樱说的不紧不慢地唱着。表面上不像平时对歌一样地你
问我答,而且也好像无所谓输赢似的,实际上,这才是最高明的对唱,你一曲我一
调,既不是问答又要有联系,只要其中一个人继续不下去,胜负就自然决出了。
他们随意地唱着,像阿樱说的不紧不慢地唱着。月亮在天上注意地倾听,星星
不停地眨着惺忪的睡眼,好像是很疲倦了,但又不愿意睡去。深蓝色的、又高又远
的天空,被谁擦拭得一尘不染,像黎明时分辽阔无边的大草原。歌场上的歌声此起
彼伏,微波荡漾。晚风吹过树林,把沙沙的树叶声,把歌场上优美而深情的歌声带
向远方。在没有人的地方,小虫子不时地发出声响,唱着它们自己的歌。扑灯蛾冷
不防地飞旋起来,扑向这里那里闪亮着的手电筒。这一切,加上青草的气味、脂粉
味、汗味和酒味,把每个人都弄得异常激动而又有些晕乎乎的。
阿表哥——
山上的鸟都会唱歌,
山上的鸟谁唱得最好听?
阿表妹——
山上的鸟都会唱歌,
山上的鸟画眉唱得最好听。
他们随意地唱着,像阿樱说的不紧不慢地唱着。不知不觉地,他们的圈子边上,
人多起来了,那是他们的歌声吸引了许多像我这样来看热闹的人。
阿樱又唱了一声“阿表哥”,忽然挤进一个人来,喘着粗气斗着阿樱的耳朵说
话,阿樱突然止住了。人群中混乱了一阵,就听说是阿樱家的牛厩失火了。于是阿
树唱道:
阿表妹——
天上有打雷下雨的时候,
地下有失火发大水的时候;
阿表妹呀,
家里有什么事只管说,
好让阿哥帮一帮手。
阿樱一面站起来,一面唱道:
阿表哥——
打雷下雨有雷公雨婆来管,
我家的事不劳阿表哥插手;
阿表哥呀,
有心采蜜遍山都是花朵,
有心唱歌不怕没有时间。
阿樱唱完就站了起来,一阵风似的走了,她的几个小伴尾随着她,满地的树叶
在她们身后沙啦沙啦响。这一次对歌就这样结束了,大家都有点扫兴。
事后我们听说,那天晚上阿樱家的牛厩失火,是寨子里的孩子玩火把引起的。
牛厩是草房,火着得很快,算是发觉得早,牛牵了出来,也没有引着正房,但牛厩
却烧光了。阿树约了几个小伙伴,到山上割来茅草,砍来树木和竹子,同阿樱家的
人一起,把牛厩重新盖了起来。他们也告诉了丁家,丁家却没有来人,这让阿樱的
爹妈十分伤心,相比之下倒对阿树产生了好感。但两位老人并没有往深处去想,因
为彝族青年男女在婚前的交往是非常自由的,同丁家的婚约,阿樱自己不喜欢,也
还没有通过吃定婚酒的方式肯定下来,这只是意向性的,照例并不能妨碍双方同异
性的交往。而阿樱,除了在请阿树他们吃饭的那天晚上,说了一声多谢外,好像没
有什么表示,这让阿树有点摸头不着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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