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一天中午,栗树寨来了一个货郎担,挑货郎担的人就是丁建民。他名义上是
为供销社挑货下乡,实际上一挑货都是他私人的。那时正是三年困难时期,物资匮
乏,似乎什么都没有,而丁建民的货郎担子里东西却很丰富,没有的还可以同他定
货,他说除了飞机大炮,什么东西他都可以搞得到。他这回不仅带来了姑娘们刺绣
用的针线,带来了各种衣服布料、百货,还带来了两只生猪苗。丁建民还有许多粮
票,如果你要用粮食换粮票,一斤半可以换一斤。他先到阿樱家送了两包香烟和一
块头巾给阿樱的父母,又给了阿樱五尺布做衣服,然后就把他的货郎担摆到村里的
大路上来了。
他前脚才走,阿樱后脚就跟了来,当着众人的面,把他的香烟、头巾和布放进
了他的挑子,然后同他买针线。
丁建民人长得漂亮,生得细皮嫩肉的。他经常同作为他的顾客的姑娘们开玩笑,
逗她们喜欢。这时他对阿樱说:“怎么怎么?阿樱姑娘,看不上这些礼物吗?”
“看不上。”阿樱说。
“我倒看上你了。阿樱姑娘,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呀?”
“你知道彝家的规矩吧?”
“什么规矩?”
“要讨姑娘喜欢,得对歌!”
说得丁建民一脸尴尬。
阿樱哈哈笑着,扬长而去。
其实阿樱的心里并不好过,自从火把节过后,甚至更早一些,自从修水渠过后,
她心里就像被谁塞进了一团乱麻似的,让她老觉得有什么事,而又理不出头绪,无
端地六神无主。她知道这都是因为阿树的缘故。她承认自己对阿树有好感,她也意
识到阿树也喜欢她,但是阿树值不值得爱呢?她已经在火把节同阿树约好再找时间
对歌,这次对歌非比寻常,分明有选对象的意味,阿树会不会当真?自己要不要当
真?丁家的事怎么了结?爹妈会不会阻拦?阿树要唱赢了,我嫁不嫁他?阿树要唱
输了,我不能嫁他了,那怎么办?阿樱被这些问题搅扰得吃不下睡不好,做事情丢
三落四。但是太阳不停地升起落下,预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那是彝历的四月,也就是阳历的五月,学校放农忙假,我回到了八且寨,所以
得以参加了这场对歌会。
为了这场歌会,两个寨子的年轻人凑钱买了一只壮羊,准备了一百公斤包谷酒。
在插完秧以后的第二天晚上,我们在打歌场上烧起了两堆篝火,八且寨和栗树寨的
青年男女,早早就围坐在了篝火旁边。和往常不一样的是,这次歌会几乎吸引了两
个寨子所有的人。这种歌会照例是只有未婚青年才可以入场的,那些结了婚,甚至
当了父母的,就只有在场外的坡地上或站或坐地围观了。孩子们永远是例外,他们
像山上的一些小动物,在场地上、火堆间跑来跑去。
我们按规矩,一堆火围坐着男的,另一堆火围坐着女的。在男人的这一边,几
乎每个人都怀抱着一把月琴,而在女的一边,则每个人手里都做着针线活。阿樱今
天是拿了一双鞋子来绱鞋底。
月亮从东边的山顶上,像春天的笋子一样,冒出了它银色的尖角。有人向火堆
里加了树枝,火苗轰然上蹿。月琴响起来了,丁丁冬冬,像山间无数条溪水,奔涌
而出,又像无数只蜜蜂,在花丛中嗡嗡飞动。
这一次对歌,持续了一天两夜,自然主要是阿树和阿樱在唱,但有时候也有人
即兴地插了进来,唱上一首两首;另外中间还穿插了几次打歌。打歌是彝族的一种
集体舞蹈,所有的参加者围成一个圆圈,领头者边吹着竹笛,边带头跳舞并转圈;
舞步是三步停一拍,很简单。像这样的集会,一般都是有主持人的,主持人负责组
织活动,负责掌握吃、喝、唱和中间穿插舞蹈的节奏。这次活动的主持人是左兴贵,
他是一个活跃的、组织能力很强的人,他也好出头露面,每一次活动之后,他的嗓
子都哑得同公鸭子一样。
按有人用筛子记录下来的数字,阿树和阿樱这一次对歌共唱了352 首,我怀疑
他们的记录有误,可能是把其他人唱的,也记在了他们的账上。而我记录下来的是
305 首,其中78首唱天,78首唱地,99首歌唱爱情。
阿腊告诉我,他用一本练习簿记录了他们的唱词,这一个本子现在就在他的家
里,等一会儿他就可以给我看,这令我十分向往,激动得手心里汗都出来了。
据阿腊的记忆,那天晚上是阿树先唱,阿树的脚边放着一大碗酒,他一边唱一
边喝,喝完了又加。这一次对歌,在一天两夜中,据说他总共喝了八碗酒,他的失
败同喝酒有直接的关系。他最先唱的是:
依瑟瑟——
美丽的姑娘们,
坐在火堆边上,
月亮已经出来啦,
让我们唱起来吧。
阿树唱的这个调子,节奏非常缓慢,每一句的最后,都拖十几二十拍。他的嗓
子一反平时的沙哑低沉,变得高亢而辽远,像是在唱给十里八里外的人听。虽然这
只是一个传统的序曲,但由于是他即兴唱出来的,所以非常动人。他唱出了他对我
们彝家生活的熟稔,对姑娘们的仰慕,对世世代代沿袭下来的习俗的爱恋,甚至我
们可以从他整个的旋律中,想象出我们所生存的连绵不尽的大山、森林、长年吹着
山风的垭口,以及长着密不透风的竹子、水冬瓜树和又细又高的楂子树,流淌着倮
洒河的大箐沟,这一切,我觉得都在他的歌里了。
阿树的声音一落,对面传来了阿樱的歌,她的歌变了另一个调子,这也是规矩,
这意味着开始进入正式的对歌了。这个调子比较自由,有点像意大利歌剧中的咏叹
调,多几个字少几个字都可以,甚至句子也可以视内容增减。阿樱的嗓子亮丽而宽
广,这同她的性格一样是开放而大方的。
她唱的是:
阿表哥——
我们也想唱起来,
可惜我们不会唱。
我们不会唱呀,
只有请风婆婆来帮忙。
阿表哥呀请你告诉我:
风婆婆没有嘴,
它为什么会歌唱。
阿树回答说:
阿表妹——
风婆婆没有嘴,
她为什么会歌唱?
因为她会吹响篾,
响篾帮她来歌唱。
笮笆就是她的响篾,
笮笆一吹就响;
树叶草尖就是她的响篾,
树叶草尖一吹就响。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唱天。风婆婆从歌场的草尖上掠过,从周围麻栗树林的树尖
上掠过,留下轻声的呼啸,最后飞向深邃而悠远的天空去了。星星灿烂无比,半边
月亮像是姑娘们挂在项链上的一枚银牌。阿腊仰面躺在草地上,一面头枕着手臂瞻
望星星,一面听着铮铮的、泉水一般流淌的琴声,听着阿树和阿樱唱天,唱天有几
层,每一层居住着什么;唱太阳为什么会热,月亮为什么会亮;唱人们渴望知道的
宇宙间的一切。这多么有意思啊,他想。宇宙间充满那么多的奥秘,而这些奥秘在
他们唱出来之后,全都变成了诗,变成了迷人的童话。歌场上有上百人,上百人都
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沉浸在这美妙的童话中了。
阿腊说,其实那天晚上是阿樱的嗓子最先出问题的,是在唱第78首的时候。第
77首是阿树唱的,他唱的是这样:
阿表妹——
我们手拉手飞啊飞,
飞到了十二层天。
十二层天上啊,
是太阳居住的地方。
谷子一个月就熟,
玉麦半个月就背苞,
芭蕉叶子比晒场宽,
麂子大得像牛一样。
阿表妹呀请你告诉我:
太阳为什么会发热,
大阳为什么永远明亮?
阿樱的第78首,是这样唱的:
阿表哥——
太阳燃烧就会发热,
太阳燃烧就会放光。
太阳是个火球呀,
燃烧不完心不死……
它要烧九千九百年,
它要烧到地老天荒。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阿樱突然嗓子沙哑了。人们让她喝了点水,她又接着唱下
去:阿表哥呀,十二层天我们去过了,天上没有地方去了,让我们回到地上来吧,
让我们来唱大地吧。
阿樱唱到最后一句,嗓子更喑哑了。这时主持人左兴贵站起来大声喊道:“打
歌哕!”有人往火堆里扔许多干树枝,篝火旺起来,笛子吹起来,大伙都加入到狂
欢的舞圈里去,跳得尘土飞扬。有人陪着阿樱,悄悄回去睡觉去了;而阿树却仍然
在场上喝酒跳舞。两个小时过后重新开始,阿樱的嗓子像浇过雨一样,变得水淋淋
的了。
阿腊说,那天晚上,他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就是唱歌的主动是掌握在阿樱手里。
他又说,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阿树是个男人,因为阿树自视很高,认为唱什么都
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阿腊接着说,他们唱地的时候,黑夜快要过去了,
八且寨的鸡叫起来,栗树寨的鸡也叫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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