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黎明前的羊奶一样的白雾填满了山谷,有的又像飞溅起来,泼到了繁茂的树林
子里。篝火的火舌舔噬着羊奶一样的白雾,舔得吱吱儿响。月亮早巳西沉,满天星
星被浓密的大雾遮没了,只有启明星隐约可见,半红半黄地,像一盏遥远的、忽明
忽暗的灯。倮洒河在无声地流着,流水带得走飘零的落叶,带不走一山谷的雾。树
林子里刷的一声响动,一个渴望温暖的野物蹿到林子深处去了。有人轻轻说了一声
“麂子!”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情景之中听唱歌,真是一种难得的经历啊,他一
辈子也忘记不掉。
这时阿樱即兴地唱道:
阿表哥——
山上的野兽各有各的本领,
山上哪种野兽跑得最快?
阿树唱道:
阿表妹——
山上的野兽各有各的本领,
山上野兽麂子跑得最快。
在民间的对歌中,看到什么唱什么,听到什么唱什么,这是一种常见的现象。
这天白天,阿树和阿樱唱了山川河流,飞禽走兽,树木花草,春夏秋冬,但是最主
要的也是最精彩的内容,是他们唱攀登长虫山脉的二十一座山峰。每上一山都数出
这座山上有什么树木花草,什么动物野兽,什么崖壁洞穴,什么药材物产等等。根
据阿腊的记录,光老熊山,他们就一问一答地唱了二十首,时间将近半小时。想一
想,同一个山脉的山峰,他们应该基本上是一样的,但他们就能对答出它们的不同,
而且让你听来非常有趣,心向往之,这需要多大的智慧,多高的才情!当我在写这
篇稿子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在滇南秀山上看到过的这样一副对联:地以文章争气势
;天于樵牧混英雄。这话真是说得好啊,阿树和阿樱不正是一对藏在偏地深山里的
才子和才女吗?
我在《云南的山》那篇文章里,写过我父亲对山的体验,他说行走在滇南的那
些大山里,人显得很渺小,小得来就像一粒灰尘;我也说过,那些大山是上帝创造
出来,用以教会人类学会谦虚的教科书。这都不是随意夸张的话。我同阿腊在山里
走了四个多小时,只不过是上下了两座山而已,到达八且寨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
分了。
在山坡上,阿腊指着对门山的山脚说,那就是八且寨。我透过黄昏的、灰黑的
暮霭望去,见森林中开伐出一片一片的空地,每片空地中,朦朦胧胧地看得见有一
院或两院瓦房,每一处的正房里,都透出橘黄色的光晕。
阿腊家的院门开在侧面,进院门向左转才是正房。正房的右边是厨房和农具房,
厨房的对面,也就是大门的侧边,是牛厩和猪厩。正房的对面是一面围墙,墙下有
一排鸡埘。院子的地面是用石板铺的,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锈迹斑斑的脚踏打
谷机,还有一个大石碾子。出他家的后门,就是森林,上山的小路经常被枝叶和藤
葛隔断,被青草和苔藓覆盖,所以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得用砍刀和锄头清理一次。
他们家准备了很好的饭菜招待我,我在这里第一次吃到了美味无比的龙竹笋丝
汤,它是鲜甜的,但又有一点微微的、似有似无的苦味,还有一点竹子的诱人的清
香。我看见还有一只龙竹笋在屋角放着,它有一尺多高,胖乎乎地站在那里,神似
一座尖山的模型。阿腊的母亲说,这个菜的做法很简单,就是把竹笋先切成丝,在
水里泡一阵,然后放上一块肉一起煮,两三小时后,放上盐就可以吃了。我问为什
么要煮那么长时间,说是时间煮短了会发苦。可见世间百味,真正好吃的东西并不
是做法很复杂、放很多佐料的,而是比较简朴的,因为这样才能保持这一食品本真
的味道,写文章何尝不是这样呢?另外这一晚我还吃到了现烤的麂子肉。彝族人家,
每家的堂屋的正中都有一个火塘,这个火塘里的火是长年不熄的。用竹签穿上新鲜
的麂子肉往盐水里蘸一下,然后在火塘的炭火上慢慢地烤熟,其味道也是不可多得
的。
森林的夜晚,即便是夏天也寒气逼人。这一夜我与阿腊同榻而眠,山风呼啸着
从瓦缝和竹笮笆透亮的地方挤进来,但因为楼下有一个火塘,它的温暖弥漫着整幢
楼房,所以我们都没有受凉。
我特别高兴的是,阿腊给我继续讲述了白天没有说完的故事。他先从一个粗糙
的木箱子里拿出那本练习簿,翻到一个地方,递给我说:这是阿树和阿樱对唱的爱
情的部分。又说,那天从天黑以后开始从唱地转到唱爱情,转折得很自然,因为这
时候他们已经真正地互相倾慕并且相爱了。
他一边说着,我一边翻看那些歌词。我为他们丰富的想象力,为他们的真挚而
热烈的情感,为他们的才气所折服。我随便地读了几首,其中有这样的句子:“阿
表哥看你呀,看得眼睛珠都不会转了;阿表哥想你啊,瘦成了一根皮条。”(第55
首,阿树唱)“阿表妹坐着等你呀,把门坎都坐矮了;阿表妹站着等你呀,变成了
一根柱子。”(第56首,阿樱唱)我觉得这些都可以称为经典的爱情诗。这个或可
称为爱情诗集的最后一首,也就是305 首,是阿樱唱的:
阿表哥呀,
日头出了有日落的时候,
鲜花开了有花谢的时候,
阿表哥呀请你告诉我:
我们的爱会有多长,
我们的爱会有多久?
诗集到这里戛然而止,下面是阿腊写的日期:1963年6 月13日。
阿腊说,那天晚上唱到这里,已经是第二天天又快亮的时候了。阿树唱了两夜
和一天,没有合过眼,他的思路始终清晰,反应始终敏捷。但是他一面吃羊肉一面
喝酒,喝得太多了,他的嗓子早已不像开始那样洪亮,而是越来越沙哑,越来越小
声。为了互相听得见,他们俩都坐到了两个火堆间最靠近的地方。阿腊说当阿樱唱
完第305 首的时候,阿树用手指指天,唱不出天来;用手指指地,唱不出地来;用
手指指胸口,也唱不出心里想说的来。他急了,端起他的第八碗酒,喝了一口,还
是唱不出来,他于脆一仰脖子,把酒一饮而尽,然后一反手把空碗摔到树林子里去
了。他仰头望向雾沉沉的天空,索性不再唱了,我见他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歌场被惊呆了。一阵大风卷来,歌场上的大雾宛若波浪似地荡漾起来,一波一
波地飘远了。灰蒙蒙的天空晨星寥落,寥落的晨星微光黯淡,只有启明星好似一只
明亮的眼睛,孤傲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宇宙,凝视着大地。月亮被一片厚厚的云
彩遮去,曾经照彻歌场的光辉消失了。篝火的火苗无声地、徒劳地想烧暖寒夜,最
后只是温暖了一小片歌场。一只大鸟被阿树摔出去的酒碗所侵扰,扑棱地飞起来,
落到更远的树上去了。
隔了好一阵,是姑娘们的火堆先小声地骚动起来,有几个人站起来挥动着头巾
说:“哦,阿樱赢了!”但是响应的人不多。大多数的人沉默着。晨雾刚刚散去,
一派莫名其妙的惆怅又像雾一样弥散在歌场上空。
阿樱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很专注地绱着一只鞋子。这个胜利者脸上没有
一丝表情,好像这一场历经两夜一天的对歌,同她没有什么关系。
“后来呢?”我问阿腊。
“后来就散了。对歌结束了。阿树对输了。”阿腊说。
“再后来呢?”我又问。
阿腊说,再后来,过了半年之后,阿树家请了阿吉鲁木子去阿樱家提亲。阿吉
鲁木子是寨子里的老辈子,他的母亲在年轻末嫁时,曾以管家女的身份,平息过栗
树寨和八且寨之间打冤家的战争。过去彝族打冤家很厉害,有时会父传子、子传孙
地打几辈人;有时会打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在打得最惨烈,忍受不了的时候,
只有让某一方的贵族人家的管家女出面来调停。她调停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站到战
场的中间去,用手摆动她的裙子。一般管家女一出面,两边的战事都会停止。但也
有例外的时候,那就是结怨太深,不愿罢休。这时这位管家女就会脱光衣服,裸着
身体站在那里,让两边的大男人知耻而退。现在谁也说不清阿吉鲁木子的母亲是怎
么样调解冤家战争的了,但她对两个寨子都有恩,这一点是大家都承认的。
阿樱的父母不好得罪阿吉鲁木子,就说:“老辈子,新社会了,家里的老黄历
都收起来了,儿女的婚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吧。”
阿树托他的朋友阿水,汉名叫杨得源的,去同阿樱提亲。
阿樱说:“我同阿树,已经结束了。我也不愿意这样结束,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她说的是她曾经发誓赌咒,说自己
只嫁给对歌对赢自己的人这件事。
阿水说:“其实对歌那天,阿树也不是真输,他是酒喝多了。”
阿樱说:“我也知道,可是这同谁说去?”
阿水说:“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阿樱心情不好。她说:“不考虑了——除非他空手抓一只活麂子来!”
在我们倮洒箐,这句话仅次于叫你去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因为麂子是跑得最
快的动物,也是最敢拼命的野兽,猎人猎麂子,往往是用枪打或是用铁猫夹,那样,
麂子不是被打死,就是被夹伤,那都不是阿樱说的活麂子了。自古以来,我们这里
还没有一个人空手抓过活麂子。
可是谁又料得到阿树偏偏要把阿樱的话当真呢!从阿水来回话的那一天起,阿
树就开始作抓麂子的准备。这个准备工作做了两个月,两个月后的一天凌晨,阿树
背着猎枪,带着名叫豹子的黑色的猎狗悄悄地走出了院门。
凌晨的闪烁着星星的天空,像一领巨大无比的、缀着宝石的擦尔瓦(披毡),
覆盖着起伏不定的山峦。过一阵将要淹没整个山野的晨雾,这时还看不见,但已经
感觉得到它湿漉漉的、有些冲鼻子的气息。寨子静静地沉睡着。从寨子里通往山里
去的小路,犹如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蛇,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中爬到黑黢黢的树林里去,
看不见了。
快要出寨子的时候,豹子突然奔向前去。原来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挑
着一担水过来了,那是荞花。
荞花在那天晚上参加了对歌之后,一直在为阿树担心,她曾经以各种借口到阿
树家去看了几转,直到阿树身体恢复,说得出话来,才放下心来。她是家里的管家
女,理所当然是全家起得最早的。彝家女是很丰苦的,尤其在快要出嫁前,作管家
女的时候,她们要在田地间劳作;要操持所有重要的家务——煮饭,喂猪,喂鸡;
要做针黹;还要照顾年老的父母。她们是在抓紧时间,在出嫁前的几年,报答父母
十多二十年的养育之恩。
豹子在荞花的身边跳来跳去,表现出夸张的亲热和喜悦。
荞花看见阿树背着猎枪走过来,就放下挑子,摸了摸豹子的头,说:“你不是
当真要去抓麂子吧?”
阿树说:“当真要去!”
“别去。别人是故意说一件你办不到的事,你不明白吗?”
“明白。”
荞花听懂了,就是说阿树为了得到阿樱,连到天上摘月亮,他也要干的。她绝
望了。她知道阿树的脾气,她无论如何是不能劝他回心转意的了。她只好说:“那
你要非常小心啊!你爹妈养大你不容易……”
阿树说:“嗯,我会小心。”
荞花挑着水走了,很快消溶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扁担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她
的没有说完的叮嘱,越来越远去了。豹子跟随在她的后面摇着尾巴,直到发觉阿树
朝另外一条路走远了,才回到他身边来。
阿树和豹子沿着一条长满青草、不时还被树枝隔断的小路,在森林里走了一会,
全身就被露水打湿了。裤子紧紧地贴在腿上,走起路来很不方便。他索性把裤脚高
高地卷起来,顿时觉得那多毛的、黝黑而粗壮的腿儿,那么轻松有力,简直是想自
个儿跑起来。
豹子每走几步就要使劲地摇晃几下身子,抖落下来的水珠把草木打得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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