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们在森林里走着。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像一位慈祥的母亲,伸出她那
修长透明的、黄皮肤的手臂,缓慢、温柔地抚摸着阿树,这个在她的眼睛里、在她
的温暖的怀抱里长大的孩子。她抚摸他像枯草一样又硬又乱的头发,抚摸他那古铜
色的、闪着油光的脸,然后柔软的手臂久久地停留在他那山梁般的肩膀和背脊上。
阿树在这种无限深情的抚摸之下舒服得昏昏欲睡,他不住地打哈欠,眼泪像痛哭一
样地流出来。这时他很想吃一锅旱烟,可是他连烟都没有带,猎人都知道,麂子是
一种极敏感的动物,一旦闻见高原汉子口里吐出的带有浓烈气味的烟雾,一定会大
为惊异而逃之夭夭,让你连影子也见不着。
忽然,他感觉到前面有一点微弱的、悉悉率率的声响。他紧张地抓住豹子脖子
上的皮条,怕他在不适当的时候出击。原来是一只灰色的兔子,它迟疑地、小心翼
翼地,从距他们不远的地方,用一种极可笑的姿势跳跃过去了。他同豹子交换了一
个眼色,继续专心地注视着,他意识到好戏就要开场了。果然,就在那个灰色的小
东西跑过去大约五分钟之后,一头麂子过来了。它纤细而修长的脚,有节奏地、刚
劲地交替着地,褐色的健美的身躯,随着脚步晃动着,真像是一个漂亮的芭蕾舞演
员。不过它的头上长着一对小小的犄角,是只雄麂子。它显然是在悄悄地跟踪那只
无忧无虑的小兔子。阿树抑制住心中的狂喜,摸了摸豹子的头,让它也抑制住激动。
他正打算轻轻地从背上解下那个捕捉工具,可是也许是手指才一动,也许甚至他才
一动念头,就在这一瞬间,麂子耳朵一竖,似乎不是听到而是感觉到了声音,四蹄
一撒,像风一样地奔逃而去。
“撵!”
早巳憋足了劲的豹子大叫一声,像箭一样地射向吓疯了的麂子。森林在八只飞
毛腿下变小了。大约不到一个小时,麂子就摆脱树枝的羁绊,跑到了一个只长着小
树、刺丛,还有奇形怪状的石头的、一眼望去很宽广的坡顶上。豹子虽然失去了身
体比麂子矮小的优势,但由于长期训练的结果,跑过两架山,依然没有被猎物摆脱
掉。
阿树实在是低估了这只麂子的体力和智慧,这是一只成年的麂子,它在大森林
里,已经同老虎、豹子、狼还有其它野兽作过多年的斗争,有着很丰富的经验。它
同阿树周旋,先是在附近的山上往复来回地跑,不奏效后,又拼命朝远处跑。大阳
落山的时候,他们曾经跑到过老熊山,那里离八且寨已经有十五公里路,属于另一
个公社的地界了。接着它又往回跑,在月亮出来,森林里的鸟儿归巢而昆虫齐鸣的
时候,它又回到了骆驼山附近,在几座山之间扑朔迷离地兜圈子。
这只可怜的麂子,在整个被追捕的过程中,没有吃过一点东西,没有见到过一
滴水。经过一天一夜不停的奔跑,始终没有摆脱阿树和豹子,最后它实在跑不动了,
趁着夤夜的掩护,钻进一大蓬带刺的荆棘里,躲藏起来。
森林里黑黑的,阿树除了森森的树影什么都看不见,但是豹子的鼻子却知道麂
子在哪里。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它,闻见了它的气味,听见了它的喘息。过了一阵,
阿树看见了麂子的两点明亮的眼睛,再过一阵,就看见了一整只麂子站在荆棘中。
他知道现在它是不会跑了,它现在是准备同它的敌人拼命了。
阿树从容地、轻轻地放下猎枪,从背上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那是一张大网,
他就是为这张网忙碌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这张网的结构同渔网没有什么两样,只
是渔网是用线编织的,而阿树的网是用粗麻绳编织的,而且在编织的时候,就预先
考虑到麂子的后脚劲非常大,网编得很密,因此即使让它蹬断了一根两根,也不能
破网而逃。
阿树选择好角度,刷地把网撒出去,罩住了半边刺篷。麂子听见声响,拼死往
前一冲,正好落进了网里。阿树一收纲,把麂子装在网里了。麂子在里面挣扎,越
挣扎越糟糕,结果把四只脚伸出网眼,而整个身子却兜在网里,脚使不上力,身子
也使不上劲。阿树把网拖向一棵大树,把麂子吊在了大树的丫枝上。把绳子拴牢之
后,就领着豹子到旁边吃玉麦粑粑。吃过玉麦粑粑,他就抱着枪休息,他已经累得
两只脚都站不稳了,一面还守护着麂子,不让老熊或别的更大的野兽来打它的主意,
打算到天亮的时候再来捆它。
天蒙蒙亮的时候,阿树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打好活扣的两根粗绳子,去捆麂子。
麂子的后脚很厉害,他很清楚,让它蹬着一脚,是足以开膛破肚的。他要先把麂子
的后脚捆起来,他在捆麂子的后脚的时候,想起了荞花的话——“你要非常小心…
…”他真是非常小心。他把麂子吊得很高,它即便想蹬,也蹬不着他。他很顺利地
把麂子的两只后脚捆在一起,并且绑牢了。之后,他把麂子从树上放下来一点,来
捆它的前脚,前脚也很容易就捆起来了。最后,他要再把麂子的前脚和后脚捆在一
起,这样做了之后,它就完全失去反抗能力了。不料他正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麂
子的两只后脚就这么一缩一伸,闪电似的蹬了出去,正好蹬在阿树的右手的手腕上,
他自己听见“嗒”的响了一声,是手上的什么东西被它蹬断了,顿时血流如注,疼
得他在地下打滚。
豹子见主人受伤,大叫一声,跳起来向麂子咬去,但是被阿树喝止了:“不准
咬它!”豹子虽然闭住了嘴,但它还是把麂子撞得在树上晃荡起来。
阿树掏出猎人随身携带的云南白药倒在伤口上包扎好,又割下一段绳子,用牙
齿和左手配合,使劲勒住手腕。他疼疯了,爬了起来,用一只手拉住绳子,疯狂地
在麂子身上乱绕,直到几乎把它绕成一个牢牢实实的线团。完了,他到箐底砍来一
根很粗很长的竹子,一头担着麂子,另一头担着一个石头,往栗树寨走去。
好在这里离栗树寨不远,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他一步闯进阿樱家的院子,把
担子往天井里一放,自己也同时像一段木头一样地倒了下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
已经躺在了县医院里,医生说他的手腕的韧带断了,他的右手再也不能抓拿东西了,
残废了。
阿腊讲到这里,默然无语。深夜的山风,呼啸着从房顶上掠过,远处松涛喧哗,
屋檐下的一块笮笆上,可能有一片竹篾断了,被吹得呜呜响。
过了好一会,阿腊说:“睡吧!”
我说:“还没有讲完呢!”
他一边整理被子一边说:“剩下来的话就只”那只麂子呢?“
“放了。阿樱的母亲说这头麂子是神变的。当天就把它放了。”
第二天晚上,阿腊带我去拜访阿树夫妇。他俩坐在火塘边上,阿树在吸竹筒水
烟。见我们来了,他赶快放下烟袋让坐。他起来给我们倒茶。他用左手抓了两把茶
叶放在两只杯子里,然后同样用左手从火塘上把茶壶拎下来,往杯子里冲水。他的
确是个十分英俊的男人,只是我看他的目光不像阿腊说的特别明亮,倒是有些黯淡。
他把水放在我们面前,说了声“请喝水”,然后,也没有说什么理由,就独自上楼
去了。还是阿樱替他作了解释,她说:“你们不要多心,他这个人怕见生人,生人
来了,他都是这样,倒了茶就上楼去了。”
阿樱倒是一个活泼健谈的人。她问了许多城里的事,也讲了许多山里的事,还
给我们小声地唱了几首歌,她唱的是一些忧伤的歌。当阿腊告诉她我非常喜欢他们
唱的那些歌时,她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理想和生活之间,距离是很远的。坐了
大约一个小时,我们就告辞出来,回到了阿腊家。
我也想见一见荞花,可是阿腊说荞花死了。有一次她到山上割草,不小心从黑
蜂崖上掉下去摔死了。有人说她在山崖上听到有人在崖子底下唱歌,她想看看唱歌
的是谁,一够,就掉下去了。我疑心这是有人杜撰的,因为荞花死的时候,没有任
何人在场。
我没有像原先设想的那样,准备在八且寨住上个十天半月,第三天我就离开了
那里,准确地说,是离开了那个故事。
临别前,阿腊把阿树和阿樱的歌词集或者说是诗集送给了我。这个本子现在我
的案头上,我曾经想让人将它整理出来,以阿树和阿樱的名义出版,但有人告诉我,
这样的情歌,在今天恐怕不会有什么市场。我一想,也有道理,古人不是说过吗,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我怎么可以认为我喜欢的,别人就一定会喜欢呢?
好在我的这篇文章里,也多少引用了一些他们对唱的歌词,读者从这当中,也可以
领略得到一点山野间,对歌、恋爱的风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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