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凝视“还我河山”的横匾,胸臆间不觉平添了一种久违的激动,这飘洒恣肆、
剑戟分明的笔法似乎告诉我,岳飞的一生经常面临人生价值取舍的选择。
南宋初期,历史把老将宗泽、张所和小将岳飞聚合在一起,引导着岳飞去做出
取义的选择。
建炎元年,在家料理父亲丧事、闲居了四年的岳飞,在相州(今河南安阳)第
二次从军,开始了抗金生涯。当时,他因战功升为秉义郎(下级军官)。然而,好
景不长,宋高宗压制抗金派李纲、宗泽,倚仗投降派黄潜善、汪伯彦而奉妥协苟安
为国策。岳飞见之,顿涌一腔热血,倾生满腹忧愤,不顾官职卑微而上书高宗:
“……黄潜善、汪伯彦不能承圣意恢复,奉车驾日益南,恐不足系中原之望。臣愿
陛下乘敌穴未固,亲率六军北渡,则将士作气,中原可复。”高宗如能在当时尚未
形成南北分治的情况下采纳岳飞的建议,恐怕历史上没有“南宋”二字。然而,令
人扼腕的是岳飞反而因此获罪罢职。
岳飞没有沮丧,来到了河北招抚使张所处第三次从军。能接受这个获罪之人,
张所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何况还要给他担任中级军官呢!对此,《宋史》卷三
百六十五有一段极富启迪的记载。
此后,岳飞跟从张所的属下王彦,渡过黄河,一直打到太行山,取得了抗金斗
争的重大胜利。而此时,朝廷中因投降派得势,抗金派连遭迫害,仅做七十五天宰
相的李纲被高宗罢官,张所也被谪贬到岭南,不久病死。张所的部众王彦、岳飞因
意见不合,领军分道扬镳。岳飞辗转回到东京城外,希望在东京留守使宗泽的领导
下继续抗金。
岳飞与王彦分手意味背叛上司,律当治罪。
当时正好金兵进犯汜水关,宗泽就让岳飞带五百骑兵前去抗击,立功赎罪。岳
飞以疑兵之计大败金军。宗泽论功行赏,用作统领,继又提为统制。
作为儒生出身的东京留守使,宗泽曾对岳飞有过这样一段载于《宋史》的谈话
:宗泽把兵书阵图递给岳飞说:“你智勇双全,才艺超群,自古良将比不上你。不
过,你喜欢没有规矩的野战,这不好,应当学习这些作战阵图才是万全之计。”
岳飞说:“先排阵,后交战,此乃兵家之常,但不可执死不变。不要说古代和
当今的情况有了很大变化,打仗本身也是千变万化,许多情况不一定兵书上都有记
载。所以,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宗泽击掌称是。
建炎二年(1128)七月初一,抗金老将宗泽不堪投降派的压制而忧愤成病,死
于开封留守任上。临死之时,慨叹“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连呼
“过河”三声:“都人号恸”。
亲见这一悲壮情景,岳飞攥紧了手中抗金复土的准绳,系到了自己在宦海险恶
风浪中颠簸的夜航船上,沿着张所、宗泽给他指引的航向搏浪前行。基于此,岳飞
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深深地感激和怀念这两位赍恨而死的老上级,当他的处境可
以上达天听时,就向朝廷保举张所的儿子宗本为官。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绍兴二年(1132),在平定游寇曹成的战役中,曹成手
下的猛将杨再兴杀了岳飞的胞弟岳翻。曹成军被岳飞击溃后,杨再兴自缚来见岳飞。
军帐中,岳飞悲情汹涌,眼泪欲流,他回想起昨天自己紧紧抱住满身鲜血的岳
翻大叫“翻弟,翻弟——”的情景,恨不得立即杀了眼前这个杨再兴,以慰弟弟在
天之灵,以解将士心头之恨。但是,看着这个身材魁伟的北方汉子,想到这几天他
如何的骁勇善战,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将材,当今抗金战场不正需要这样一些家恨
国仇在心,顶尖武功在身的将领么?
岳飞又一次给自己的人格增添了一道辉耀古今的光芒。他急步上前为杨再兴解
缚、请座:“杨将军,从今以后,你就是飞某的弟弟哪!”刹那间,天地为之鼓掌,
山河为之称喜,杨再兴流泪了,将士们流泪了,岳飞也不顾帅威抱着杨再兴哀声痛
哭起来……正是这一声冲天而哭,哭出了一个惊天动地、泣鬼感神的英雄来。
绍兴十年(1140),岳飞大败金兵于郾城之后,金帅兀术怒甚,亲率龙虎大王、
盖天大王、韩常等战将,精心挑选一万五千名精锐骑兵,绕过颍昌城张宪的驻地偷
袭郾城岳飞帅府,被岳云、杨再兴击败。役后,“兀术愤甚,拼力复来”,屯重兵
于临颍。杨再兴率三百巡骑遭遇强敌于临郾交界的小商桥。他纵骑扑入敌阵,左刺
右挑,杀死金兵二千余人,其中有万户长、千户长、百户长等大小头目百余人。敌
军后续部队不断赶来,万箭齐发,射向被围在核心的杨再兴。此时,张宪率军赶到,
杀败金兵,大获全胜。当他们把杨再兴遗体火化完毕,将其身上的箭镞收集在一起,
竟有两升之多。
杨再兴这一轰轰烈烈的死,难道不就证明岳飞人格之伟大么?
这里还有一个选择。它不像有的选择那样痛苦与快乐的心理体验,仅在须臾之
间。它的取舍选择虽在一念的刹那,但它所铸成的辛苦、勤朴、清贫却长期地伴随
着他。
一个年轻女子来到他的眼前,用“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词不足以形容其天
生丽质,而且出身士族,极富教养。她是同列抗金名将之位的吴蚧看到岳飞身为帅
臣、家境清寒的情况后下决心花巨金买来送给他为妾的,以使他忧愤的心境增加少
许人生的乐趣。而这一切在南宋士大夫和中兴诸将中是那样的司空见惯。那年月这
些人中,谁不“姬妾成群”?谁不在过着“西湖歌舞几时休,……直把杭州作汴州”
的醉生梦死、奢华豪侈的生活?但是,岳飞拒绝了吴蚧的诚心之举,不管世道如何
的穷奢极欲俏风流,我自一片冰心在玉壶哪!
他的一生始终坚守着“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的自训,实践
着不惜死、不爱钱的做人标准。他生前因屡立战功受赐田产甚多,但因拒受或变散
以厘治军费,而在抄家时田地尚不足两千亩,这与同列帅位的张俊每年收租米六十
万斛(约有六十万亩)相比较,不啻有天壤之别。高宗以为他造府第来奖励他时,
他以“敌未灭,何以家为”之辞拒受;每战胜后,上有颁奖犒赏,“均给军吏,秋
毫不私”:“卒有疾,躬为调药,诸将远戌,遣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
或以子婚其女”;曾经饮酒海量,为抗金而戒酒绝口不饮……这一切的选择,对于
封建统治集团中的兵柄重臣来说,是何等的可贵!
这又是一个选择。这个选择虽然简单,亦非伟大,但足以说明岳家军何以幕僚
协力、将士同心、军纪严明、所向披靡,也足以说明岳飞如何达到人格上的成功。
薛弼是岳飞的参谋官,其后人薛季宣《浪语集》卷三三“先大夫行状”后附有
薛弼行述:察州战役时,薛弼和许多部将都参加了。部将们的家属依然留住鄂州
(今湖北武昌)。事定归来,一个叫贺舍人的部将举发其妻与某寺一和尚私通。岳
飞传讯这一男一女后,不料此二人又供出了许多起相类事件:几乎全寺和尚各都有
一个姘妇,而所姘之妇均为岳家军部将的家属。这是了不得的大事呀!岳飞密商于
参谋官薛弼:“部将们到前线作战,家中却发生了许多这样的事,如果置之不理,
深感对不起诸位将领;如果学唐代柳公绰的办法,把这许多犯通奸罪行的男女一齐
投入江中,又实在于心不忍。究竟如何处理才好?”薛弼说:“举发自己的妻子犯
奸的,只有贺将一人,那些被供出的男女,既然难证实,很可能只是这一对犯奸男
女任意捏造出来,借以遮盖自己的丑行,希图减轻自身的罪过。”岳飞还是以为,
那些供词不会全属造谣诬蔑,总不应一概不问。薛弼又说:“这些将领的眷属,多
半是战乱中凑合,以正道得之不多。且乱世成家殊属不易,如今若把牵连所及的男
女一一穷追治罪,其夫妇感情原来好的,必怨你无恩;愿意顾全面子的,又必恨你
暴露了他的家丑。这样,势必要使三军之情有所动摇,怎还能算对得起他们呢!”
于是岳飞密不宣布涉案之人之事,只使他夫人把被涉及的女人先后请来家中闲谈,
这才知道,受牵连的妇女大都已经过了中年,不是卖弄风情的年岁了,便一律放过
不问,而只把贺妻和那个和尚治罪。事后不久,贺亦懊丧而死。为此,岳飞特向薛
弼表示感谢:“若不听了你的话,不知还要得罪多少人呢!”
任何外在的可感觉的悲剧和喜剧,都损害不了岳飞这彻悟人生底蕴的潇洒人格。
相反,那些悲情喜绪的苦水甜汁,经过他心灵之溪的净化荡涤,已变成清淡明亮的
泉水,丁冬溪涧,决然东流,向世界展示自己人生不同凡响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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