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摇绿草,气动松枝,我站在岳飞墓前,望着湛蓝高远的天际,让自己的思维
纵马奔驰在八百六十年前的历史烟云之中,寻找被专制和讳忌的雾幛遮蔽得严严实
实的岳飞之死的神秘轨迹。
《宋史》尽管为尊者百般避讳,一切责任推之为秦桧。但史家的直笔却偶尔闪
烁着一点理性的光亮。卷三百八十载:何铸本是秦桧亲信,曾参与弹劾岳飞,岳飞
入狱先由他主审。当庭审案时,岳飞脱掉上衣,让他看旧日刺在背上的“尽忠报国”
四个大宇。他审查了王俊诬告岳飞的《告首状》以及有关案件材料后,觉得大都诬
枉不实,无法构成造反的罪状,因而向秦桧反映。秦桧不高兴地说:“此上意也。”
意即皇上意思要这样办的。何铸虽曲意顺从秦桧,但对这一冤案,决不肯再推波助
澜、投石下井的,因而回答秦桧:“我的心意也决不是要维护岳飞,而是认为,现
在大敌当前,无缘无故把一员大将置之死地,是要大伤将士之心的。从国家的长治
久安着想,不应该这样做。”秦桧这句“此上意也”透亮底牌之语,难道是托词么?
不。当秦桧、万俟禹拟处“岳飞私罪斩,张宪私罪绞”、“岳云私罪徙(保留岳云
性命)”时,高宗却下旨“岳飞特赐死。张宪、岳云并依军法施行,令杨沂中监斩”,
连岳云也要斩首。
高宗之狠心,并不比历史上的暴君逊色。对于皇帝来说,有时候对大将或功臣
的诛杀,既出淫威,亦为苟安。诛杀之后再加平反追谥,还可以谋取仁君圣主之誉,
欺世盗名,为君王者何乐而不为?
宋高宗杀岳飞的动机是什么?
刚才碑廊里明朝文征明的《满江红》中说:
岂不念,中原蹙?岂不惜,徽钦
辱?但徽钦既返,此身何属?
千古休夸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
复。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
这就是人们长期以来在岳飞之死问题上的基本看法:高宗杀岳飞的动机是岳飞
提倡抗金复土迎回二圣,如此则怕自己做不成皇帝。
咀嚼史料发现,宋高宗是杀害岳飞的元凶,但其动机并非如此简单。宋徽宗赵
佶死于绍兴五年(1135),岳飞死于绍兴十一年(1142),宋钦宗赵桓死于绍兴三
十年(1161)。如果说,高宗刚称帝时因皇位未稳而怕迎回二帝尚可存信的话,那
么十多年以后,高宗皇位已固,徽宗已死,即使迎回那个当年仅当一年多时间皇帝
的哥哥赵桓,对高宗的皇位未必构成威胁,唐朝的玄宗和肃宗就是事例。其实,当
年高宗的即位诏书就明确指出:“同溪两官之复”(《三朝北盟会编》卷一O 一)。
而且这迎还二帝是高宗聚合臣民之心,稳固皇位的最好旗帜,也是每次求和的口实。
绍兴九年正月,金朝谈判同意送还徽宗灵柩及钦宗等,高宗下诏:“渊圣皇帝(即
钦宗)宫殿,令临安府计度修建”,决定让钦宗回来养闲(《续资治通鉴》卷一百
二十一)。因此,抗金目的之一是迎回二帝,求和目的之一也是迎回二帝。迎回二
帝并非高宗杀岳飞的主要动机。即便如此,因为迎回二帝的抗金主张导致岳飞被杀,
那么,同样是抗金名将韩世忠、吴蚧、刘绮等为何没有被杀害?为什么偏偏杀害这
“尽忠报国”的岳飞呢?
漫游宋朝飘逝的岁月,撕开当年厚重的雾幛,大量的感性史料涌入我的视野。
我甚至嗅到浓烈的血腥,神秘地漫过历史的荒原,既令人恐惧,又催人思考。
绍兴七年(1137)春,高宗允诺岳飞领兵北伐,并命王德将军率兵隶属之。还
将岳飞召到行宫寝阁说:“中兴大事,都委托爱卿。”他正筹划大举北伐,恰逢秦
桧复官担任枢密使而遣使赴金议和,加之高宗顾忌岳飞军力过大难以制驭,就将原
许王德之部划归张浚的都督部统辖。岳飞深明高宗之忌,更知北伐无望,甚感沮丧,
一边上表要求解除兵柄为母守孝,一边未待高宗批准,就将驻节的鄂州军务交给部
将张宪代管,自己步归庐山服孝。
高宗接奏,十分不满,亲笔写给岳飞一封御札,拒绝岳飞的辞职请求,责令复
职。岳飞接旨后,又上表坚意辞职。如此往复三次,高宗最后让三省枢密院给鄂州
宣抚使参议官李若虚和统制官王贵下了一道公文,要他们一起去庐山,敦促岳飞回
军复职,如不成则处李、王以军法。李、王在庐山与岳飞长谈六天,岳飞终于同意
复职。他先到建康(今南京)向高宗请罪。高宗的答复是安抚之中有严厉的警告:
“太祖皇帝的训诫说,凡有违犯吾朝法典的,只有用刀剑对待。这次仍然派你统帅
岳家军,表明我并没有怪你。”
封建时代,将臣为母守孝而辞职是常事,似此激烈则罕有。高宗对岳飞的不满
已达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岳飞的头上已经笼罩着不祥之云。
赵鼎《忠正德文集·辩诬笔录》载,同年九月,岳飞及其随军转运使薛弼被召
到建康奏事,岳飞出于稳定国本的公心,奏请高宗建储,立赵伯琮(即后来的宋孝
宗赵奋)为太子。
高宗婚后曾得一子,不久夭亡,其后因战乱惊吓,得不育之症,故其继承权颇
得朝野关注。宋初太祖赵匡胤死后,其弟太宗赵光义即位,此后皇权帝玺均为太宗
一脉所掌。没想到靖康之变时,金兵按朝廷皇室玉牒,将太宗在开封的子孙一个不
漏地掠往北方,高宗因不在开封得漏为帝。现在此脉竟然到此断线,高宗万般无奈
之中,只得从太祖后裔中选到比自己低一辈的赵伯琮进宫由张婕妤抚养为嗣。以后
吴皇后获宠则非要再选一子由自己抚养,将来二子选一为储。这事弄得高宗甚是头
痛,虽然自己意在赵伯琮,但这话由文臣来讲是忠心体国,由武将来讲则是别有用
心。
今天恰恰是岳飞来奏请此事,未待奏毕,高宗严厉地训斥他:“你的话虽然出
于忠心,但你在外握有重兵,不应参与立太子之事。”其后,高宗同几个大臣谈到
此事,明确表示对岳飞的不满,还召见薛弼,让其警告岳飞。又让宰相赵鼎转告岳
飞以后不得干政。
绍兴八年(1138)二月,岳飞请求增兵,准备北伐。高宗针锋相对地说:“宁
可减少疆域地分,不可增添兵力。”
三月,高宗复任秦桧为相,明目张胆地进行求和活动。十一月,岳飞专此上书
:“金人不可信,和议不可恃。相国(秦桧)谋国不臧,恐贻后人讥。”
绍兴九年(1139)正月,秦桧代表高宗拜受金朝诏书,接受“和议”。高宗诏
命“中外”对“和议”“不得辄加诋斥”。岳飞接到诏书后,立即上书激烈反对和
议,并连续三次拒绝高宗给他加官。
绍兴十年(1140)五月,金兵叛盟,大举南侵,高宗不得不下令各军抵抗。岳
飞兵进中原,大败金兀术,进军朱仙镇,准备跨河直捣敌巢。高宗担心战争胜利发
展,既影响“和议”,也害怕岳飞立盖世之功,挟震主之威,便连发金牌,严命班
师。为防岳飞违命,又严令杨沂中、张俊等友军先行撤回,使岳家军孤军受敌,粮
无后续,兵无后援。岳飞只得“愤惋”班师。
《鄂王行实编年》载:正是中原大战期间,金帅兀术的女婿夏金吾卫上将军,
在七月颖昌战役时被岳云部所杀。对兀术来说,岳飞于他既有国恨也有家仇。他写
信给秦桧:“你朝夕请求议和,而岳飞却老是要过黄河图谋恢复,且杀我女婿,此
恨不可不报。你只有杀了岳飞,和议才可成功。”
于是,一场以高宗为幕后决策者、秦桧为幕前指挥者的阴谋杀害岳飞的千古悲
剧开始上演了。
《续资治通鉴》卷一百二十四载:绍兴十一年(1141)正月,淮西宣抚使张俊
入朝,高宗以唐朝中兴名将郭子仪讽喻之,并锋芒毕露地严词警告:“现在爱卿所
带之兵,是朝廷之兵,如果心尊朝廷,就像郭子仪那样不但自己享福,子孙也会昌
盛。如果凭着自己兵权之重而轻视朝廷,不但子孙不享福,自己也有不测之祸。”
对此,张俊心领神会,将屁股完全坐在秦桧的板凳上,先是带头自解兵权,后是参
与陷害岳飞。
同年四月,高宗召回韩世忠、张俊、岳飞三大将,任命韩、张为枢密使,岳为
副使,乘机撤消三大将的宣抚机构,将他们统领的兵马直属“御前”指挥,达到了
罢去岳飞兵权的目的。此举同一百八十年前宋太祖的“杯酒释兵权”何其相似!
现在,岳飞已是砧板上的鱼儿,任你高宗、秦桧怎么剁切,都没有什么可怕的
了。
高宗系中兴帝王,在与武将的关系上实有开国君王之忧。因为武将们均以拼杀
疆场、血溅刀枪之战功而晋职,不以祖宗荫功而升官,特别是战争年代武将有临机
措置的权力,加之高宗于立国之初,苦于兵微将寡,终日南逃,故不得不打破武将
不掌枢密大权的祖宗惯例,采取一些重用武将的作法以自保,亦为增强和议谈判地
位的平衡力量,故在君臣关系上将势渐长,君威渐弱,这是高宗所寝食不安的腹心
之患。以至后来南宋偏安局面基本形成以后,就想办法恢复旧制,解除韩世忠、张
俊、岳飞三大将的兵权而归御前指挥为第一步,杀一武将而警世人为第二局。为此,
他不惜破坏赵匡胤不杀大将的誓约,而寻机搏杀。这时,综观诸大将,张俊已彻底
投机屈节,刘光世既无能亦屈从圣意,韩世忠既与高宗关系密切且行事极为老辣,
吴蚧个性极为沉稳,且先于岳飞三年而病死,刘铸从来就是去留任君、忠心在我,
这些人均不足为忌,那么就剩岳飞了。岳飞年轻,才高,名盛,功大,又不像诸将
那样讲生活享受,其实做皇帝的喜欢武将讲享受,这一切既是他胜于诸将的优点,
却正是被杀的根由,尤其他“忠愤激烈,议论持正,不挫于人”,时时采取一些触
犯皇家大忌的正直举动。
岳飞之死,小而言之,死于其在官场上的失败;大而言之,死于其在民族气节、
人格尊严的执着。
就岳飞而言,其官场上的失败,并非因为政治才识的缺乏。他在上达朝廷之奏
折里,下达部曲之方略中,无不显示出政治上的敏锐眼光和雄才大略。要知道,在
封建社会里,由于专制这个天网之恢恢不漏,无论是一般士人,还是朝廷命官都被
这张无边无际的天网所笼罩,把自己纳入专制社会组合之中,并逐渐养成对社会政
治权势主要是皇权的深深依附和对习惯势力的无奈屈从。
皇权亦即国权,报国就应忠君,国家的代表就是真龙天子。皇帝为“龙”,臣
民为“虫”。于是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几千年的历史证明,在皇权的虎视
下,是没有臣民之权的。
如果岳飞能认同这一点,甘心泯灭自己的个性,肯于抑志附世,屈身奉权,随
君俯仰,从俗浮沉,是完全能做个太平将军的。然而,他时刻把自己作为一个独立
的个体,把人格的独立视为自我价值的最高体现,建立了一种志在张扬人生价值的
主体意识,做一个能够自由选择自己命运与前途的人。
如此,则必然与皇权理念发生至刚的碰撞。
以卵击石,必为卵碎。谁能碰得过皇权呢?
也许,高宗在冷笑:什么天命不可违,民意不可欺!对了朕的心意就是民意,
顺了朕的情绪就是天命。不对朕的心意情绪,是狗屁民意天命。做皇帝靠什么立威?
难道真的是孔孟之仁?错了,那是讲给百姓听的。所谓天子,任何想法都是民意天
命。一统江山,臣服兆民,别以为宽心得很!其实,只要是心智正常,皇帝坐龙椅
的感觉犹如在大海里航船,时刻有被汹涛巨浪掀翻哪!妇人之仁,孺子之德,玩玩
可以,治国早着哪!当断则断,该杀则杀,既然杀一功臣大将的震慑作用远比几十
年、上百年的教化来得快捷、及时、有效,那么,为什么还不抽刀拔剑呢?
南宋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公元1142年1 月27日),我们应当记住这个
日子。
夜幕笼罩悲怆的大地,寒风在凄清的天空中呼啸,临安大理寺狱那棵身披洁白
积雪的柏树,仿佛经受不住这刺入树心的严寒,枝干不时颤抖,积雪纷纷飘落。
时年三十九岁的岳飞,倚靠栅栏,凝视柏树,远处不时传来过年前的爆竹声。
刚才,随着万俟禹宣读圣旨,长子岳云和大将张宪被绑赴刑场时发出的喊叫犹如重
重的鼓槌,依然不停地在撞击他的耳鼓,捶打他的胸膛:“我们出生入死,才侏住
这大宋旗号,如今反遭陷害,你们天理不容哪!”
他终于彻底明白:皇上要他死!
他的浓眉渐渐拧拢,又渐渐松开,短须微微颤动。
牢门打开,狱卒端着砚笔进来。他接过毛笔,抬头仰望夜空。
天空泼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从来没有今夜这般黑暗。黑暗中,他仿佛看
到了张所忧戚的脸,看到了宗泽悲伤的脸,看到了杨再兴愤怒的脸,看到了兀术狂
笑的脸,看到了高宗冷笑的脸,看到了秦桧阴险的脸。
他内心深处激烈地涌动、奔突着火山喷发之前的岩浆地火。
狂风,悲愤地呼喊着。柏树,激烈地颤抖着。
长久积聚的内心痛苦酿成了激烈奔突的愤怒之火,愤怒的地火终于冲破了山体,
喷涌而出。“不!”岳飞猛地转身,仰天长啸:“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哈哈哈…
…”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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