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孔子也许是对中国产生过最大负面效应的人。但他又是一个蒙受着最大冤屈的
人,因为中国最大的实用主义者——历代专制统治者——早将他涂抹得面目全非了。
尽管如此,他仍然能在2500多年的风尘之下,保存住自己最根本的颜色,一如孔林
前那些或断或折或枯或秃的古柏,虽已面目全非,却也要努力地、尊严地、谁也拦
不住地吐着自己本来的新绿。
这根本的颜色,便是一位教师的风貌。
想想孔子所在的春秋时期,确已遥远。可是他的教师生涯和他的那批生龙活虎
的学生,又是如此地清晰亲切,感染得那个乍觉遥远而又纷扰的时代,也有点好似
近在眼前了。舀一瓢泗河水尝尝,不还是当年的味道?
孔子说“吾十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这个“而立”当然是指在他30岁的时
候不仅通过刻苦学习具备了当一名教师的资格,也从此开始了收徒教学的教师生涯。
我们已经无从确切地知晓孔子在中国设立第一座杏坛的初衷,但是一部影响了
中国人精神并从而影:响了中国历史的《论语》,开篇第一句便是“学而时习之,
不亦说乎”,不是向我们透露出了他与他的众多学子在教与学中所经历的无比的欢
乐了吗?
这种欢乐,是人生的一种崭新的欢乐,一种自从有了杏坛才有的教学相长的欢
乐,也是一种自觉审视自己的生命和主动认识并影响客观世界的欢乐。
我想,开始时的那个杏坛,肯定很小。或在孔子简陋的家里,或在泗水边的林
中,师徒席地而坐,“礼乐射御书数”、“文行忠信”,传授与探讨便会自由自在
的开始或结束。小虽然小,却有着可以无限发展的后劲。其活力,别说连门面也已
经撑不下去的东周,就是连后来以秦朝打头、期望“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封建专制
王朝,也注定无法与这个小小的杏坛抗衡。从小贫寒的孔子,领着一群无名的学生,
在时代主流的面前,在威严庞大的国家以及国家的制度面前,悄然地立起一个独立
的杏坛——中国第一所民办而又开拓民智的学校。不管年龄大小,也不管家庭贫富
贵贱,都可以平等地、自由地进来学习。几束干肉的学费,再穷的人家也是拿得起
的。在他的三千学子中,可以说除了极少数如南宫敬叔一样出身贵族外,大部分学
生都是出身于贫贱的普通百姓家,如原宪,“终身空室蓬户,褐衣疏食”(《史记
·游侠列传》),颜回居于陋巷,“箪食”“瓢饮”(《论语,雍也》),卜商穷
得“衣若悬鹑”(《荀子·大略》)。有了这座杏坛,从此,统治者对被统治者的
愚民政策被打破了,统治者对于文化与教育的垄断也被打破了。这是黑暗的时间里,
突然亮起的一把伟大的启蒙的火炬,“劳力者”的百姓的子弟,终于找到了一条可
以使自己的大脑得以解放、得以拓展、从而使沉睡的潜能得以恣意释放的道路。觉
醒是独立的前提,独立又是自由的前提,当明亮的火炬一把把在他们心头点亮的时
候,他们才真正像个人似的自觉地站立起来了!那充满着渴望与希望的眼睛,便也
穿过黑暗,洞悉历史与未来。
这个在贫寒中奋发而起的孔子,也就从此在中国开辟出了一种最为重要的事业
:教师。整体处于失学状态的中国“庶民”,首次有了上学的机会。“学而不厌,
诲人不倦”(《论语·述而》),曾经荒芜的灵魂,有了生机盎然的栖息与成长的
家园;冷酷而血腥的中国历史中,也就开始生长出人性的、温暖的情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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