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管是尧舜禹汤,还是夏桀商纣,再从秦皇汉武,数到唐、宋、元、明、清,
直到打着“三民主义”旗号、实则是一党独裁的蒋介石,称谓可以变化,实质却是
始终如一——独裁与专制。
先不用管教科书上乏味的断代、分期之类,只需沉下心来细细地品品中国活生
生的历史,就会发现这个瓜瓞绵绵的专制统治,总是在将人驯化为牲口,或用强力
逼其就范,或以物质的诱惑骗其上套。虽然都为整个专制制度的牲口,却又麻木着,
不觉其悲苦,因为不仅有着“牲口”幸福、“牲口”光荣的理论,更因为这个残忍、
虚伪但却十分完善的制度将天下的“牲口人”分成了无数等级的大小牲口,每一个
层次的牲口对上是规规矩矩、俯首帖耳的牲口,对下却转眼可以变成挥动鞭子的主
人,他也便在这两种角色的转换中获得着满足。人为牲口,这是沾满着血泪悲鸣的
悲剧。而“知足常乐”,则是悲剧中的悲剧。
孔子之前,中国该有着2500多年的文明进化史了吧y 他之后,转眼又是2500多
年。他所筑起的那座杏坛,就耸立在这5000年的中间,烛前照后,熠熠地散发着人
的风采、人的魅力、人的味道。“贫且贱”的身世,三岁丧父、十六七岁丧母而又
一生坎坷的命运,都让他尝够了做人的艰辛,期待着做人的权力与尊严,更让他明
白了立人的迫急。“天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论语·八佾》),
他也许不知道从动物到人的漫长历程,但他却要教育出一批真正的人,从牲口的境
地解放出来,还原为人,做人事,说人话,并从此为中国的百姓遗下接受教育、自
掌命运的火种。
一个,两个,七十个,三千个。在那个“学在官府”、书为竹简的年代,教师
的孔子能于这个筑于民间的杏坛之上,教育出三千有用之才,可说是一个震古烁今
的奇迹。
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记载了孔子对于自己的学生子夏的嘱咐:“汝
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怎样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君子儒”?孔子在不同的场合
有着不同的言说,但其精神却是“一以贯之”的——“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
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天下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
道;富且贵焉,耻也。”(《论语·泰伯》)不能把儒业仅仅当做一个做官前的训
练,也就是说不能把这种学习仅仅当成谋生的饭碗或敲门砖,这是没出息的“小儒”
的勾当。只有锻造起独立的人格,用充满理想、积极献身的人生态度和坚持真理、
敢于发出自己声音的心胸与胆量,去完美自己、改造世界,才是真正的“君子儒”。
他无需忠于哪一个君主、哪一个地方、哪一个组织,他只忠于自己坚守的真理、自
己追求的“道”;可以失去官位、财产、安宁,甚至生命,但是却不能须臾失去人
格的独立、精神的追求与言论的自由。
这就是这座杏坛的非同寻常的意义与价值。“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
·子罕》),这些既是孔子对于学生们的教导,也是一位作为教师的知识分子对于
一切似乎不可一世的当权者的独立的宣言。尽管历代专制统治者把孔子封为“圣人”、
给了他一顶“阔得可怕的头衔”(鲁迅语)——“大成至圣文宣王”,把孔子供在
圣坛、神坛上,为所欲为地加以利用,但是终于不能彻底掩藏作为教师的孔子的在
野本色。一个杏坛,便令世代知识分子有了与五花八门的专制统治者分庭抗礼的底
气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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