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但是,做官,也许是横亘在中国知识分子面前的最难逾越的大山。以官本位为
特色的专制制度,犹如咆哮的洪流,几乎将所有醒着或睡着的知识分子裹挟而下,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大如孔子者也不能例外。
孔子与其有名的弟子子贡,有过一次著名的关于美玉是藏是卖的对话。老师的
孔子几乎是没等学生问完就急切地回答说:“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论语,子罕》)两千多年过去了,其急切的神态与率真的语调仿佛就在眼前:
卖掉吧!卖掉吧!我正在等待识货的人呢!
国家之所以能成为国家,最为根本的也许就是有如土地一样的人民和这土地之
上山岳一样的知识分子吧?当洪水淹没大地的时候,又总会有山岳来作中流砥柱,
立足于大地又捍卫着大地。毕竟是大哉孔子!这个热切地想当官并且想当大官的孔
子,又有着钢铁般的不容动摇的原则。这个原则便是在仁爱面前我与你君王完全平
等,是合作的关系,都以仁爱之心施仁爱之政,去齐家治国平天下。但是,洋溢着
独立意志的孔子与无道的天下怎能不发生深刻而又剧烈的冲突呢?于是,热切谋官
的孔子,便成了官本位中国里屡屡拒官辞官的知识分子。齐国的大官,他唾手可得,
但他拒绝了,离开了;在自己的国家鲁国里,本已做到了司寇这样的高干位置,可
他却在55岁的年龄上辞官去国,在列国一流浪就是14年。朽败的鲁国国君,无道的
篡权者季氏,岂能代表祖国?他走得十分决绝。走也是一种爱国。不与腐败的统治
者合作,不与骄横的实权派为伍,怎能不是一种爱国呢?
一个残忍腐败的制度,是不能容忍伟大高尚的东西、更不能容许独立思索的头
脑存在的。于是,庸俗与卑鄙,愚昧与丑恶,黑暗与残暴,便会因有“肥沃”的土
壤和鼓励的“雨水”而疯长。
“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孔子,注定要承受更多的苦难了。
在这14年的流浪生涯里,与其说他是在谋取行道的高位,以向各国推销自己的
主张,毋宁说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打造自己的杏坛一以饱尝苦难挫折的方式,以实
践的方式,以亲历无道天下的方式,去教导、培养自己的学生。那二十多个与老师
同行的学生,我想,该都是他的硕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吧?那辆吱吱嘎嘎总也不
能安顿的牛车,不就是座流动的杏坛吗?
想想孔子师徒被困于陈蔡之间的野地里的七天七夜吧。没有粮食,也缺了水,
一些学生还病倒了。就在学生们迷惘、徘徊甚至产生了不满的时候,孔子向大家提
出了“是不是我们的学说与理想有什么不对呢?”(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的
研究课题。虽然有子路的怀疑论(“吾未仁邪,吾,未知邪”:是不是咱们的理想
与学说有问题),有子贡的妥协论(“夫子盖少贬焉”:降低点咱的目标与要求吧),
但是在师生深入研讨下,还是坚定不移地统一到了颜回所做的结论上——“夫子之
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
不容然后见君子!”(《史记·孔子世家》)
细细想来,这座杏坛也是对于孔子的一种解放呢。他从这里掂出了自己人生的
重如泰山的价值,也从这里获得了自己生命里最长久也最真实的自由与欢乐。当他
苦恼,当他失意,当他不容于天下的时候,这座杏坛和聚在杏坛周围的学生,不是
让他获得着无穷无尽的前行的力量,也收获着发自灵魂深处的再生一样的喜悦吗?
有了这种快乐,有了这种自由,有了这种解放,教师的孔子才真正地无比强大起来,
心胸与眼界也就拓展得更加辽阔高远起来。困顿、磨难,还有那恶劣的环境和恶劣
的国君,似乎都已不在话下。直如后来的孟子所言:“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
也,而王天下不与焉。”有了当一名教师教天下英才的幸福,那是给个皇位王座也
不换的。
于是这辆吱吱嘎嘎的牛车,就有滋有味、信心十足地在中国大地上巡游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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