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正是借助这座杏坛,我才看清了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孔子,与后来端坐在庙堂或
肃穆在历代皇帝封祀中的那个丑陋的老头子,是相距着十万八千里的。他其实是一
个意气风发的智者。即使在“累累若丧家之犬”的时候,,也还保持着他、生命的
乐观与幽默,保持着对于国君、大臣和当世时事的批评。不然,在那样一个天下大
乱、战争频仍、弱肉强食的时代,孔子与他的杏坛怎能坚定地发出着和平与仁爱的
声音呢?而这几乎是那个时代惟一的“反调”。仔细想想,他几乎是中国知识分子
中最早说“不”的人,他是一个说“不”的大师,向着一个时代,向着一大片如狼
似虎的国君,他坚定地、固执地说教着,批评着,说着“不”。
他不仅自己说,还要立起一个杏坛来,培养出一批批的学生来一起说。
他教导自己的学生以“举一反三”的创造精神去对待学习,以大无畏的牺牲精
神去拯救无道的天下,以“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献身精神去追求真理,以“当仁,
不让于师”的悲悯精神去温暖这个世态炎凉的人间。不是吗?当鲁国受到齐国侵略
的时候,这个因祖国,的腐败无道而离国出走的孔子,迅即热血沸腾地激励自己的
学生挺身而出,帮助祖国。他大声地问道:鲁国是祖宗坟墓所在的地方,是我们出
生的国家,“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在老师
的激励下,子路、子张、子石、子贡纷纷挺身而出,最后是子贡凭其高超的外交才
能和审时度势的超人智慧,终于解救祖国于危难之中。
这惟一的反调,才真正地开启了其后那个百家争鸣的热闹场面。我不知道一茬
茬的皇帝和变相的皇帝想起那个场面,会不会不寒而栗?但是恼怒是肯定的。他们
真是煞费苦心,终于将这个说“不”的大师,捏作一位百依百顺的“圣人”,企图
从源头上掐死争鸣的依据。
历史,终究不是随便捏出来的。它比一切试图将其捏着玩的人要坚硬得多,真
实得多,也长久得多。它会在时间的延续中复活,并从一层层的尘埃中执拗地显露
本相。当复活的孔老师领着他的学生向我们走来的时候,那个百家争鸣的场面是多
么的令人神往啊!这种争鸣,已经作为文化的遗传基因,深植于我们世世代代的灵
魂深处了。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没有薪火相传的伟大的思想者与科学家,这个国家
与民族将是一个苍白的国家与民族,一如没有山岳江河的大地、没有日月星辰的天
空,平庸而又黑暗。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如果它的人民不能独立地思考与自由地
发声,那么这个国家与民族便会因为创造力的枯竭而成为死寂的沙漠与坟墓。一个
国家、一个民族,如果老是让志士仁人走投无路,流离失所,,真理与见义勇为的
太阳,还怎么能够照耀子孙后代?当我们仰望天上与心中的太阳的时候,我们不是
应该记起那个独立的思想着并且勇敢发出声音的孔子吗?不是应当感谢那个为中国
立起了第一座杏坛的孔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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