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归与!归与!吾党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论语·公冶
长》)流浪途中的孔子想家了,想念那留在鲁国的学子。这是在一个秋雨淅沥的早
晨,还是在一个夕辉渐薄的春暮?天下看过了,也走遍了,还拜访了七十二个国君
与权臣,除了失望还是失望。失望的孔子非但没有绝望,却越发清晰地感到了自己
要为天下所承当的重任,那就是将这个杏坛办得愈加的红火起来。有排山倒海的激
情在他胸中奔突,这个六十七八的老夫子,浑身的每一粒细胞上都涨满着青春的力
量。他起伏着宽大的胸膛,高高地昂着自由的头颅,任由旷野的风捋着自己斑白的
胡须,迫不及待地命令着:“回去吧!回去吧!我们鲁国的那些文采斐然的年轻的
学子,正等着我去指导呢!”此刻,他那久久凝视着东方的眼睛里,正噙满着泪水。
公元前484 年,68岁的孔子结束了自己14年的流浪生涯,毅然返回自己的祖国,
开始了自己最后阶段也是最为心无旁骛、最为舒心畅然的教学生涯。有若、曾参、
言偃、卜商、颛孙师等一大批学子先后入于孔子的杏坛学习。
过了一年,孔子的儿子伯鱼死,悲痛的孔子依然教学不辍。
又过了两年,孔子最为心爱的学生颜回病故。71岁的孔子悲痛欲绝、恸哭失声
:“噫!天丧予!天丧予!”学生们心疼老师,怕他哭坏了身子,劝他别太伤心了。
“哭之恸”的孔子,一边哭着一边向着自己的学生、也向着天地诉说着:我不为这
样的人伤心还为什么人伤心啊!恸哭的孔子,恸哭罢还是教学不辍(以上见《论语
·先进》)。
再过一年,公元前480 年,孔子另一位深爱的学生子路战死于卫国。72岁的孔
子哀甚,痛哭着:“噫,天祝予(祝,断绝意)!”痛哭罢,哀甚的孔子仍旧教学
不辍(见《檀弓》、《公羊传》)。
公元前479 年4 月,已经身患重病的孔子,还在拄着拐杖教导自己的学生子贡。
7 天之后,教师的孔子病逝,享年73岁。
逝去的老师就埋在泗水边。清清亮亮的泗水,流不尽老师对于学生、对于杏坛
的留恋与思念。教师的孔子毕竟是一介布衣,穷着,他的坟中也就空空如也,不像
帝王将相们的金碧辉煌,占着最为显要的地方,还要陪葬进人间数不清的财宝,甚
至兵马甚至活人。
那些个帝王将相的坟陵,豪华固然豪华,却盛着后人的憎恨与嘲骂。而老师孔
子,坟墓里虽然空空如也,却得到了人间最为真挚最为深厚也是最为长远的爱戴。
学生都来为自己的老师守灵,一守就是三年。那个叫子贡的学生,虽然老师生前曾
经对他帮助鲁国权臣季氏敛财不满意,还号召同学们“鸣鼓而攻之”,但是他知道
老师是为他好,恨铁不成钢,是期待他成为大才。同学们守罢三年走了,子贡还不
愿离去,又在老师的坟墓旁盖上了三间草房,守着老师,一守又是三年。百姓们也
想着这个教过他们子弟的老师,甚至把家也搬到了他的坟周围,以至于成了一个村
庄。当今闻名中外的曲阜,就是当年的那个村庄吧?四面八方的学生们来祭老师,
带来的各种树苗,现在也已经繁衍成遮天蔽日的森林了。
老师走了,将一个教师的楷模立于后人之前,也给了我们一把开启心智、自省
向上的钥匙。任何领域,尤其是精神领域的活动,如文学、艺术、哲学等,最高层
次的竞争往往是人格人性也就是做人的竞争。只有那些有着伟大人格、善良品性和
博大胸怀的人,才有望达到这一领域的顶点。世人总好耍小聪明,争一时的热闹实
惠,甚至不惜炒作,不惜下作,争得如火如茶还要腆着脸扮成清高淡泊相。这样的
人,怎能出产顶尖作品,就是书出到了一百卷,又怎能长久?其实做官也是这样,
往往也是人格人性的竞争,不在职位的大小高低,只在人的大小高低,能否做出味
道,也就是让历史、让人民深爱与铭记。真正做出点味道、让民众记住的官不也是
寥若晨星吗?有几个能做到周恩来同志这样的水平?
该是三百多年以后吧,那个叫司马迁的人来到了孔子的鲁国。他参观了孔子的
庙堂、车服、礼器,目睹了儒生们学习的现场,便流连忘返了。他从心底是与这个
平民知识分子为伍的。站在这里,站在孔子的杏坛旁,他这个被施了宫刑如宦者一
样的人,突然有了比那个不可一世的汉武帝还要高大的感觉。那段此后要写入《史
记》中的精彩文字,跃然于脑际:“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
(一死就什么也没有了)。孔子布衣(平民百姓),传十余世,学者宗之。”真是
像高山一样令人敬仰、像大道一样让人遵循啊!久久徘徊不忍离去的司马迁,情不
自禁地反复吟咏着:“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高山仰止……”
司马迁两千多年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作为老师的孔子走了,却一定会永远地活
在学生与后人的爱戴里。
因为老师走了,老师的爱却在,还有那绵延数十载的教学相长的欢乐却在。陋
巷箪瓢,穷困潦倒如颜回者老师爱之,买卖于列国成为中国第一个私营商人也是天
下首富如子贡者,老师也爱之;恬淡清高,不与当政者同流合污者老师爱之,入世
入仕,在各国勤奋干事者,老师亦爱之;听话者老师爱之,老要向老师挑刺唱反调
者,老师同样爱之……不仅爱之,更对他们寄予无限的希望与期待,“后生可畏,
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论语·子罕》)这是一个可以作万里驰骋的博大胸怀,
这是一座可以让四季轮转、万物生长的广袤无际的杏坛。
孔子走了,留下了一座四季常青的杏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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