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知道男女之事是比较迟的,有不少同龄人跟我差不多。《金赛性学报告》里
记载,美国人在成长过程中性资讯来源于朋友、母亲、书本、男女朋友、性教育、
杂志、父亲,依次排列。我最初的性资讯来源主要是通过朋友和书本,此外不记得
还有别的途径。我知道总有一些孩子比较早熟,有一个和我一起玩的女孩小爱就属
于这类人。小爱比我大两三岁,她很擅长讲故事,而且在孩子当中有一种特殊的蛊
惑力。我至今还记得有一次我在家门口遇到她,她叫我跟她一起出去,我问她去哪
儿,她说就后面,不远。她带着我走了很远,出了城市,越走越荒僻,四处都是田
野。我问她还有多远?什么时候能到?她说快了快了,就在前面,都看见房子了。
我又跟着她走了很久,一路上她都在口舌不停地给我讲故事,都是些,耸人听闻和
匪夷所思的事情,我也清楚她是在讨我的好,哄着我跟她走。下去,所以也不好意
思一个人调头回去。我跟着她二直走到天完全黑透才终于到达了她的目的地,我看
到在一座破败幽暗的房子里坐着一个苍老的巫婆一样的老太婆,不知道她跟她是什
么关系,她们要干什么,吓得没敢进去,远远地躲在门外。在回去的路上小爱又是
一路离奇的故事和传闻,使我在恐惧恼火中也没法怪她骗了我,因为实在是开不了
口。
小爱就是这样一个人,满嘴谎言却又甜蜜热情,让你对她欲罢不能。就是她对
我讲过好些和性有关的事情,只不过她用的语言比较隐晦,或许她自己也是一知半
解,所以有不少我既没听懂也没记住。我记得她对我说过有一个女人夏天的夜里在
葡萄架底下睡觉,一条大蛇喜欢上了她,半夜里悄悄爬到她身边,跟她睡在一起。
后来女人的肚子就大了,生下了一窝小蛇。尽管她讲述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得外传”
和“仅供内部参考”的神秘,这个故事引起我;的恐惧和恶心还是压倒了它里面淫
秽的成分。她还对我讲过某某某和某某某两个人在房间里脱光了一起洗澡,然后他
们上了床,他们在一起睡觉,弄得床单上到处是血。这个故事显然是暗指“处女”
和“性交”的,只可惜那时候我因为缺乏必要的常识根本无法领悟。因为有血,这
对于我仍然是一个恐怖故事。小爱提到的某某某和某某某我都认识,这两个人和我
在同一所中学上学,尤其是那个女的,长得非常出众而且在学校里风头十足,丝毫
也没有被谋害过的迹象。所以我认为小爱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在当时我甚至不明白
小爱所说的“睡觉”和我们夜里,困了上床“睡觉”压根儿就不是一码事,我当然
也就理解不了两个人好好地睡觉怎么会睡出那么多事情来。至于一条蛇和一个女人
睡觉对我来说那就更加不可思议了,在我的认知范围内一条蛇只会去咬一个人,比
如冻僵的蛇咬了救它的农夫,蛇跟人睡觉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嘛!不过这些故事还是
向我传递了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秽亵的感觉,即使我并不真懂,我也知道它们与性有
着暧昧不明的关系,是委婉曲折地指向下半身的。如果说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对我
毫无影咐显然也不是实话,我承认我曾经深受吸引,总想弄清楚里面精深的含义到
底是什么。可是那扇门却并不是敞开的,甚至门前没有引导走近和进入的标示和路
径。这些方面的问题我们无人可问,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阿姨、老师、
同学都不能请教,我们身边顶多只是活跃着小爱这样似懂非懂、以讹传讹的人。而
我对她早已失去了信任感,再不想听她那些把我越搅越糊涂的胡言乱语了。
那个时候大人们在说到这方面的事情时总是躲躲藏藏闪烁其词。父母们一旦发
现有小孩在一边竖着耳朵旁听,马上要把他们轰走。不过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空子可
钻,有时候他们在客厅里说起这类事情,很难留意到房间里安安静静写作业的孩子
们隔墙有耳。我曾经听到两个阿姨谈论某人和某人在水渠的水泥管道里苟合,有人
发现了他们,没有声张,转身就开闸放水,流水哗哗地冲向这对难解难分的狗男女。
两个阿姨一起发出分贝极高的银铃般的笑声。还有一次我听见几个邻居(他们也是
我们的老师)在一起议论谁谁和谁谁在冬瓜地里锤觉,两个人挑了两个大冬瓜做枕
头。事毕人走了,留下两个大冬瓜并头躺在地里。随后引发的也是一通大笑,男男
女女前俯后仰,笑个不停。这让我想起美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黑人女作家托妮·
莫、里森的小说《宠儿》里写的塞丝和即将成为她丈夫的黑尔在玉米地里结合的那
一段,他们在大晌午钻进玉米棵里,以为自己很隐蔽。他们猫在玉米秆中间,什么
也看不见,别人却都看得见他们头顶上波动的玉米穗。那些跳舞的玉米秆把他们交
合的消息泄露给了周围的人,谁也没有错过观看玉米田里的这场好戏。黑尔本想给
塞丝保密,不料却弄成了公开展览。
在书本中,我最早是从话本里比较直接地接触到性的。我在十三四岁就读过《
红楼梦》,不过《红楼梦》里的性写得含蓄婉转,我在那个年龄还相当幼稚,白纸
一张,根本领会不了里面的曲折和意趣。七十年代社会上有多种黄色手抄本暗中流
传,但像我这种家教极严的孩子是接触不到的。其中最邪乎的一本叫《少女之心》,
据说色情之极,一般人看了都会中毒。有一种传言甚至说连查抄黄色书籍的执法的
警察看了也会犯错误。许多年之后我还真看到了这个手抄本,实在没觉得有什么。
如果拿它跟我们时下的情爱小说相比,色情度和文学性都相当差,真没什么值得多
说的。回过头去看,那时候实在是太禁锢了,连保尔和冬妮娅(《钢铁是怎样炼成
的》)搂抱着倒在床上都能让读者激动好半天,而现在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即使做
爱,如果写得不够精彩和精湛,也引不起读者的多大兴趣,读者照样不买账。所以
有许多严肃的作家在性描写上反而很慎重,一定要看有必要还是没必要。如果此类
描写仅仅就是单纯的作料,不过就是为了引起刺激和兴奋,那就更加需要慎之又慎,
能不写就不写,免得画蛇添足。如果真是与内容环环相扣,写到那里如果突然中断
或者故意绕开就跟断了气样,那就干脆写透写好。我觉得文学的态度应该是迎刃而
上的,完全没有必要躲躲闪闪。
我读话本已经是高中学生了,功课很紧,我把本该午休的时间用来读那些奇妙
有趣的故事,弄得一到下午上课就脑袋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印象特别深的是《蒋
兴哥重会珍珠衫》里薛婆撺掇蒋兴哥妻子三巧儿和陈大郎相好的一段,薛婆施计接
近三巧儿,总上她家串门,还陪她过夜。薛婆老谋深算,巧舌如簧,一步一步引逗
得丈夫出门在外的三巧儿春心荡漾。
这样的文字,真是诲淫诲盗,色情风骚至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和率真。
它是口语的、民间的,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简陋粗鄙,相反它清爽秀逸,写人说事妥
帖生动,笔墨也是练达和精准的,人物呼之欲出,不在眼前,犹在眼前,俗气之中
竟然一派天真。看得出作者有着深湛的功夫,并且把握着极好的火候。
话本里还有许多故事我都极喜欢:《卖油郎独占花魁》、《月明和尚度柳翠》、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众名姬春风吊柳七》等等,故事里充满了温柔绮梦和男
欢女爱,那些奇遇和艳情就像春日的湖堤一样杨柳滴翠,繁花似锦,却又是姹紫嫣
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令看似平凡的世俗生活可喜可叹,荡气回肠。在
我看来,话本中的性就像适量的盐一样让整锅汤都鲜美无比。很难想象如果把里面
所有的性和情色描写当真都打成“口口口口口”一删而尽,我们哪里还会读得如此
有滋有味?
文学中除了性,爱情应当说对我更富有吸引力。在我还是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
的时候,我从家里的床底下翻出一捆旧杂志,好像是1957年到1959年间的,杂志的
名字已经记不得了。那些纸张发黄的大书令人欣喜地刊登着一些小说,其中就有邓
友梅先生的《在悬崖上》。这是我有生以来读到的第一篇爱情小说,里面的情节至
今记忆犹新。小说写的是一个婚外恋故事,男主人公在妻子之外又爱上了另一位娇
媚的女性,我记得有这样一些细节:在一次出游的时候汽车一拐弯,那个女孩无意
中靠在男主人公身上,男主人公困窘了,她却没有困窘,反而落落大方地和他谈论
起女性美这样的话题;男主人公爱上了她,对她说,我要造一个透明的玻璃房子,
里面放满了水,把你像金鱼一样养在里面,我可以欣赏你;男主人公的妻子在家里
做果酱,空气里充满着酸溜溜的气味,她怀孕了,可是他还不知道。故事的结尾有
点儿凄楚,男主人公在责任和良心的驱动下忏悔了,又回到了妻子的身边,一段在
他内心引起巨大波澜的婚外恋情也随之落下帷幕。——但愿我记得没有太大的出入,
三十多年的时间之水流过,沙滩上留下的美丽石子很可能有了另一种花纹。这样的
一个爱情故事让一个只有9 岁的小女孩为之沉醉,我记得在我深陷故事之中的时候
我父母突然走了进来,他们发现我在偷看根本不是我这个年纪该看的东西,而且还
是一些“仅供批判”的“参考资料”,说不定还有“毒草”之嫌,他们马上喝止了
我。剩下的部分是我趁他们外出的时候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地看完的。我趴在床沿上,
耳朵警觉地倾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一有风吹草动,便赶紧把那些杂志塞回到床底下。
除了邓友梅我还记住了另一些作家的名字:王蒙、从维熙、李国文、刘绍棠、宗璞、
陆文夫、方之、公刘、流沙河等等。在七十年代末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过一本书名
叫《重放的鲜花》,里面收录了这些曾被打成“右派”的著名作家的作品,每一篇
都曾经遭到过批判。那时优秀的作家、有社会责任感的作家、有良知的作家都历尽
艰辛,,他们除了在艺术上苦心孤诣,还需要承受冲击、非难甚至是蹂躏,这是他
们为文学付出的另一份更为沉重和沉痛的代价。
读到了小说中的爱情,我对文学便情有独钟。在某一年的暑假,我和邻居的几
个孩子无所事事地在校园里游荡,有一位图书馆老师看见了我们,她叫我们进去。
我在图书馆里认识了一个和我同岁的女孩小虹,她也和我一样有随便借书的特
权。她就住在我家前面一排房子,不过我们并不很熟。她和我在一个书架上挑书,
有几本我们借的是相同的。我们很自然地说起了话,从手里的书说起,许多我看过
的她也看过,而且我们有很多很多共同的看法。我们越说越投机,很快成了好朋友。
小虹和我在同一个小学上学,同年级不同班。她父母和我父亲是同事,她爸爸
也被打成过“五一六”,放出来之后也一样脾气很坏,对她举手就打,有时候甚至
直接上棍棒,显然比我爹还要有过之无不及。真没想到我们两个的背景如此相同,
难怪我们一见如故!再到开学,我们每天一起结伴上学,课间还要相互看望。上中
学之后我们成了同班同学,更是形影不离。我们两个都是班上成绩很好的学生,聪
明伶俐,品学兼优。小虹比我更加活泼,能歌善舞,还会自编自演。我们常常一起
登台表演,唱歌、跳舞,就像一对孪生姐妹。我们总能得奖,为班级赢得荣誉。我
们的班主任赵老师是个非常好的人,他也在政治运动中受到过冲击,所以对我和小
虹没有丝毫的歧视,相反他很宠我们,,对我们网开一面,明显地偏袒。他也是一
个非常热爱文艺的人,会拉手风琴,会把民间小调改得极富新意,他常用课外活动
的时间教挑选出来的学生们唱歌跳舞,我和小虹都是他得意的学生。赵老师教我们
政治,那时的“政治”就是读读报纸,讨论讨论,说来说去都是些假、大、空的违
心的话。赵老师经常免我和小虹的课,让我们到他办公室去写发言稿、排节目,或
者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就让我们享受两个小时自由自在的时光。
初中一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和小虹忽发奇想,我们想合作写一本小说,战
争题材,故事发生在抗日战争或者解放战争年代,应该是《鸡毛信》、《小兵张嘎
》那个路子。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兴奋地勾画了一个轮廓,但如何落笔却把我们
难住了。我们缺乏对那个时代生活最起码的了解,连主人公住什么样的房子吃什么
样的饭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怎么样打仗,怎么样和敌人周旋,怎么样克敌制胜了,
除非都去抄袭别人。况且我们有些字还不会写呢,有些词汇倒是在书里见到过,不
过也吃不准是什么意思。如果都要靠查字典,那我们就不是写小说而是学生词了,
真够我们呛的,我们也实在拿不出这个耐心。我和小虹终于发现写一本书实在是太
难了点儿,真不是想一想那么容易,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好玩,于是我们明智地放
弃了。
不过我们因此燃起的对文学的浓厚兴趣并没有很快消退,我和小虹借了更多的
书来读。除了很少的一部分经典,我们读得最多的是当时的一些新书。内容多半是
关于上山下乡的,写知识青年在农村广阔天地里“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这
也是当时我和小虹十分向往的生活。在那些书里,知青们生活的地域非常宽广,黑
龙江、内蒙古、陕西、山西、新疆、云南,都是离我们非常遥远的地方,他们的生
活背景和生活经历也大异于我们,他们的生活远比我们的生活艰苦得多也火热得多。
在他们的生活里总是充满着激烈的阶级斗争,有时候甚至是你死我活。这些书读得
多了,我和小虹概括出了此类小说的套路:村支书是好的,出身好,行为正,关键
时候总是站出来维护知识青年,代表了正义的力量。生产队长有点儿小毛病、小缺
点,自私自利,只考虑自己和本家族的利益,或者只忙于农活,只抓生产,不抓阶
级斗争,不过最后经历了一件件的事情,擦亮了眼睛,终于也变好了。会计往往是
坏人,贪污、投机倒把、陷害他人,有一些还是潜伏特务,家里藏着变天账,随时
都想着反攻倒算,他们和知识青年以及所有新生事物都过不去。在知青当中,总有
一个是最拔尖的,根正苗红,拿当时的话说是站在阶级斗争第一线,经风雨,见世
面,在广惆天地大有作为的正面典型。这个人不拘男女,他或者她甘于吃苦,凡事
冲在前头,不计个人安危得失,表现出众。此外还有一两个城市里的娇小姐,她们
养尊处优,吃不起苦,脆弱清高,有资产阶级思想,是落后分子的代表,不过到最
后通过大家的帮助和现实生活的锻炼也能克服自身的毛病,和集体融为一体。如果
这个落后分子是男青年的话,他很可能会被阶级敌人所利用,做出一些损人利已损
公肥私的事情,当然到最后也一样会幡然悔悟。在这样的一份人物总谱之下,情节
也是大同小异的。最大的不同是这些小说的地域,这是让我们特别感兴趣的地方。
东北树木参天的崇山峻岭,内蒙古辽阔的大草原,陕西的黄土地和窑洞,山西悠扬
的信天游,云南澜沧江的惊涛骇浪,新疆少数民族的动人歌舞……都令我们遐思无
限。因为地域的不同,书里记载的食物也是不一样的,比如松子、猴头、干酪、酸
奶子、奶渣、奶豆腐、马奶酒、马肉干、手抓肉、烤全羊、馕、窝头、铪铬、红薯
饼、酥油茶,等等等等,在那个物质匮乏钓年代这些名词在我和小虹的眼前闪闪发
光,勾引得我们两颐生津。到后来因为读得太多而且书里的内容也太雷同了,我们
把这本书和那本书里的情节完全混淆了起来,弄不清楚哪些人物经历的是哪些故事,
常常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我们牢牢记住的只是书里那些好吃的东西。
我整个中学时代的生活都是和小虹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我熟悉她亮晶晶的棕色
瞳仁,天生的微卷的头发,可爱的明媚的笑容,我甚至知道她会说什么话,能估算
出她考试的分数,我就像知道自己一样地了解她,有时候脸对脸看着她,听着她说
话,在某些瞬间,我会以为她的脸就是我的脸,她就是我。每天我们一起上学,在
一起做作业,在一起玩,分手的时候总是约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尽管即使
不约我们第二天在教室或者其他许多地方都会不期而遇。我们有许多我们之间的语
言,外人是很难听懂的,而且我们也不想让别人听懂。我们彼此青睐,惺惺相惜,
分享一个又一个小秘密,无话不说。我们穿式样相同的衣服,个子一般儿高,长相
也越来越相似,就像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两个饼。有些和我们接触不深的老师只知
道我们是某某和某某某,却从来分不清我们,谁是某某谁是某某某。除了小虹我从
来没有和另外一个女孩共度过那样多的时间和交往得那样深入。在我们形影不离的
时期,我们就像广告词里说的那样“我的眼里只有你”。我们的友情就像一种幼稚
的未成形的爱情,也像爱情一样自私和带着盲目的排他性。其实在我们周围有许多
非常不错的女同学,她们聪明、漂亮、温和而且对我们非常友好。但只要我和小虹
在一起时,她们都不来接近我们,自觉地让我们自成一体。当我们偶尔分开,她们
会主动来告诉我或小虹另一个在哪里,如果我们不表现得急于找到对方,她们就会
和我或她玩到一起,同样是很快乐很忘情。但当我们之中另一个出现的时候,她们
就像黎明时分的星辰一样自动隐退了,剩下的还是我和小虹,只有我和她。和我们
俩的友情相比,所有的友情都好像黯然失色了。
我和小虹常常沾沾自喜的是我们既是同学又是邻居,而且我们是一起长大的童
年时代的朋友。我们如此相似,又如此相,契,对许多事情有着完全一致的看法,
还有着许多共同的经历和共同的记忆。
在我们上小学和中学的时候经常要下乡学农,每个学期都有“农忙假”,春季
秋季各一次,大约有十天左右的时间我们到农村参加劳动,早出晚归,自带一顿午
饭。我们常做的农活有摘棉花、割麦子、拾麦穗、间苗、除草、捉虫、施肥等等,
我和小虹最喜欢摘棉花和拾麦穗。我们喜欢有美感的农活,这两样符合我们的标准。
清早的棉花地里露水很重,很容易就沾湿了鞋袜和裤腿。盛开的棉花洁白清新,有
一种朴素和纯真的美。我们顺着棉垄向前,很快就像怀孕似的摘满了腰里的围裙。
摘棉花的季节田里到处开放着紫红色的苕子花,苕子是用来做肥料伪,翻地的时候
直接翻到地下可以养田。坐在田埂上休息的时候我们把苕子花编成一个一个的小花
冠,女同学们相互赠送。麦穗在我们的眼里也是可爱的,它们长相漂亮,色泽金黄,
在作文里面我们用“沉甸甸的”、“金子般的”这样的词汇形容它们。它们遗落在
收获之后的田野上,很像是遗失的物品,让你不由自主就想把它们捡起来。老师教
育我们它们是农民的血汗,因此我们总是:非常认真地将它们颗粒归仓。间苗我们
也很喜欢,嫩生生的小苗因为疏密不当需要拔掉一些,总让我们难以下手。但是间
过苗之后一眼望过去,整块田都有经过精心梳理的整齐和疏朗,令人特别舒服。割
麦子是比较累人的农活,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而且热得汗流浃背,麦芒沾在身上会
浑身发痒,很不好受。捉虫和施肥是我们最不喜欢的,我们都害怕那些身体软乎乎
的虫子,碰破之后会流出一摊五颜六色的水,恶心透了。而且捉虫是不发工具的,
同学把虫子包在报纸里、手绢里,实在没地方就放在衣兜里。不一会儿它们就会探
头探脑地爬出来,爬到手背上,胳膊上,甚至爬到衣服里面。捉虫的时候不时能听
到女同学突然尖叫起来,有时尖叫声此起彼伏。施肥就更不用说了,两个人抬一个
粪桶,把屎尿和沤烂的肥料兑稀了浇到庄稼的根部,四处都是臭烘烘的,一望无际
的田野成了一个无数倍放大的厕所,躲都没处躲。喜欢恶作剧的男生趁老师一错眼
珠就把粪勺高高挥起,借着一阵好风粪水四处飞扬,邻近的同学无不遭殃。不过他
们自己也好景不长,马上得到了有力的回击。一场这样的恶战,空气里臭味的浓度
迅速增加,田里到处是惊叫声和笑骂声。
我和小虹其实并不真的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我们也并不真的热爱劳动,只是
因为要表现好,我们相当克制,心里的真实想法从来不随便说出来,再苦再累,分
派给我们的活儿我们总是完成得非常好。我们这样做,说到底,就是为了让别人看
着像一个好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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