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1985年才认识季羡林先生的。那一年,我到光明日报“东风”副刊当编辑,
从此,开始了文学编辑生涯,也开始与各位著名的学者、作家们交往。
有一天,文艺部派我和另外两位同志专程抵北大,去朗润园看望季先生。耄耋
高龄的老人,已在那里住了大半辈子,往事可堪回首?
那之前我还从未见过季先生,只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中国的东方语言学研究水
平。朗润园也是第一次去,一个多么美丽的名字,总使人联想到珠圆玉润的绝美意
象。
时正值草木葳蕤之季,来到北大最美丽的居所,有一种游公园的感觉,心里欢
快如同来到大自然的怀抱。几幢小楼中间,环抱着一池碧水,中有粉红色的荷花和
雪白的睡莲,亭亭玉立,洁净无瑕。池四周,是纤纤杨柳,风起时一齐做舞蹈动作,
婀婀娜娜,袅袅依依。窗棂下,有一排一人高的长青树,树冠阔达丈余,蓬蓬勃勃,
青青郁郁。
鹅卵石甬道旁,有修竹像闲云野鹤般挺立着,一副无求品自雅的高僧神态,心
闲气定,从容不迫。
少年时,季先生是由山东一贫瘠的农村走出来的,发奋的用功,使他以优异成
绩考取了北大,同时考取了清华。当时的考题之难,今日听起来,犹觉头皮发麻。
比如英文考试,除了一般的作文和语法方面的试题以外,还有一段汉译英,是南唐
后主李煜的半首《清平乐》:“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
身还满。”这翻译的高难度,简直就不应是高中学生们承受得了的,若放到今天,
中文系的教授,答不出来的也大有人在吧?这还不算,最后又加试英文听写,其难
度,全考场也没几个人能听懂。那一年从山东来的考生,只有三人榜上有名,季先
生即其中之一。后来为了出国深造,季先生忍痛放弃北大而上了清华,又留学德国,
喝了11年洋墨水。40年代学成归国后,经陈寅恪先生介绍推荐,以副教授身分进北
大任教,只第10天头上,就被聘为正教授及东方语言系主任。后一直在这“官”位
上迎接了解放,度过了50、60年代的急迫时光。最高时曾“官”到北大副校长。今
以九秩之年,成为北京大学的代表性人物。
我在进门前,曾数次展开想象的翅膀,猜测大名鼎鼎的季羡林先生,仪容将是
多么威严,风度该是多么翩翩,简直是云端里面的人物了?全没想到,来为我们开
门的,竟就是季先生本人。
也许说他是一位老退休工人更加贴切。高高的个子,笔直,清瘦;银白色的
寸头,仁慈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是佛像一般的平静;一袭藏蓝色的中山装,圆口黑
布鞋,都已穿得很旧;说话很简洁,没有热切的寒暄,只一句“进来吧”,转身即
带路往里走。一切都很平静。
我被他的普通和平易所吸引,原本像卷叶一样的敬畏之心,慢慢舒展开了。
为什么会想到“普通”这个词呢?因为季先生与我想象的“气派堂皇”、“威
风八面”、“口若悬河”、“动静皆惊人”等等,实在相去太远。请别忘记那时我
刚刚初做文学编辑,见人说话还脸红呢。在后来的十多年编辑岁月里,我曾拜访过
无数名人,到过许多人的家,有一些已经淡忘了,但今天回忆起季先生的家,犹觉
一切历历在目。当时的我的确很惊奇,也很受震撼,不单季先生本人,就是他的家
居布置,家具陈设,也与“华贵”、“堂皇”这样的词藻风马牛不相及。除了不算
大的书房里那四壁古书线装书显出气派之外,其他的陈设,和我们这些普通知识分
子家庭,并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沙发,也没有软椅,季先生让我们就坐木方凳,他自己坐在床上,那是
一张木板单人床。他的话很少,音量不高,以平等的口气答复我们的问话,所用的
词语都很普通,脸上始终是那佛像一般的平静。
有一个细节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在我们进门之前,季先生显然正在伏
案工作,几本摊开的书,一摞稿纸,一支老式钢笔,笔帽倒插着。一张硬板凳横在
写字台前,显然是老人刚刚坐过的,而本来属于那个位置的藤椅,却被挪在一边,
上面有一黄一花两只肥硕的猫咪,勾头搭爪睡得正香。由此可以看出季先生为人的
仁慈,他是宁可自己坐冷板凳,也不愿吵醒猫咪的懒觉,对猫尚如此仁爱,那么对
人呢,可以想象,更会是怎样的慈悲为怀。
多少年以后,我读到比较文学研究专家乐黛云女士的一篇文章,里面讲到“文
革”骤起时,有一天,一群红卫兵小将游斗一大批北大的学术泰斗,只见季羡林先
生走在队伍里,脸上还是那样一副平静的神色,眼光落到小将们身上时,依然是仁
慈的,只是多了一些怜悯。他是在怜悯青年学生们的无知,所以,他并不怪罪他们!
仁慈自有伟大的力量,虽然它通常只以沉默的方式说话,却是无人能匹敌,藏
了千军万马在心里。平静也是一种力量,它来源于对世事的洞穿,对自身道德良心
的自信,以及对目标的坚定不移。普通中更藏有最强大的力量,日月经天是普通,
江河行地是普通,世人遵守的第一准则都必须是“普通”二字,可以说世界的最基
本依据就是普通。望着季先生那一副平静、仁慈、普通的样子,我禁不住想,平静
是真,仁慈是善,普通是美,集真、善、美于一身,季羡林先生就是这么让人尊敬
起来的吧?
告辞的时候,季先生执意把我们送到大门外,在长青树前握别,然后,一直看
着我们沿鹅卵石通道走远,逐渐消失在花木之间……
后来,我又到季先生家去了第二次,那依然是满园花树的季节。这回是和几位
作家朋友同去的,季先生仍是一身蓝布衣裤,清瘦的身躯也依然笔直。然而这回先
生的面容极为严峻,说话一反常态,对当时某些社会现象尖锐批评,口吻急促激昂,
直言不讳的话语对着并不熟稔的我们,竟然一点不藏藏掖掖,遮遮掩掩,充分显示
出这位睿智老人一辈子的人生识见、人格高度和胸襟。从那以后,我对季先生又有
了一种新的认识:他并不是个只知蜗居书斋里作学问的腐儒,而是秉承着“天下兴
亡,匹夫有责”那一高贵血脉的传统士人。
有风骨者并不一定都是表面上的慷慨激昂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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