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进入90年代以后,对于加快前行的中国来说,虽然越加是商品大潮、经济大潮
的年代,但文坛和学界也并没有被打入冷宫“深院锁清秋”,相反,文化界始终是
“弄潮儿向涛头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很热闹的。
在这些热闹的文化活动中,季羡林先生和其他一些大学者、大作家、大文化名
人一样,被当作光环和旗帜,身后永远簇拥着众多追随者。季府的门坎都快被人踏
平了。来访的客人一拨儿接一拨儿,以至于老人常常连短暂的歇息时间都难得。就
这样,季先生还不让家人挡驾,就连一个普通学生想来请他签个字,听他说几句话,
也不让阻拦。他说:“别让孩子们说,连最慈祥的季爷爷也见不到了。”这种情况
下,我再也没有到府上去打扰季先生,我觉得人应该有感激之心,老人越是替别人
着想,我们就越应该为他的身体和工作、写作着想,作为编辑,谁不想得到好稿子,
但如果是以损害了季先生的身体而“抢”到的,良心安在?
不过说来我的运气真是好,季先生认认真真地认可了我,这主要是缘于两封约
稿信。
那是1992年“文荟”副刊正式创刊以后,我提议搞了一个题为“永久的悔”无
奖征文。我以商量的口气,给季先生写了一封约稿信,问他愿不愿意为我们写上一
篇?孰料,信发出去的第五天头上,就收到了先生的回信。记得当时我一看信封厚
厚的,还暗自思忖:可能季先生不想写这文章,就寄来别一篇稿子顶替,不然,哪
有这么快的?
待我展开信封一看,差点儿喊出来!还真是先生专门为我们写的,题目是《赋
得永久的悔》,全文4000多字,是季先生那一惯的整整齐齐的手迹。我真想不出他
是怎么写出来的?刨去信稿来往的邮寄时间,顶多就剩下一天了,一天,一位年已
耄耋的老人写4000多字,神了!
读罢文章,我全理解了,季先生是触景生情,欲罢不能,一气呵成的。今天比
较起来,如果说《两行写在泥土地上的字》是一首小夜曲,那么《赋得永久的悔》
就是一阕交响乐,一会儿是哀伤的慢板,一会儿是大弦小弦齐鸣的交响,主旋律是
思念母亲的哀伤,回环往复,层层加深,让我想起“孔雀东南飞,十里一徘徊”的
悲凉意境,心里酸酸的久久缓不过来。
他写的是童年在乡村,家里赤贫,长年吃不上“白的”(指麦子面),母亲终
日操劳,有一点好吃的全给了他,自己吃糠咽菜也心甘情愿。后来他6 岁离家出外
求学,发誓好好挣个前程,迎养母亲,报答养育之恩。谁料学业未成,母亲就去世
了。
念、夜里哭想的儿子也没实现。母亲经常说:“早知道送出去回不来,我无论
如何也不会放他走的!”这句话在季先生的心上重压了一辈子,越到老年越感到承
受力之重,现在终于总结曰之:“世界上无论什么名誉,什么地位,什么幸福,什
么尊荣,都比不上呆在母亲身边。即使她一个字也不识,即使整天吃‘红的’(指
红高粱饼子,又苦又涩,季先生当年谈‘红’色变)。”这么一篇催人泪下的文章,
真是求之不得,我们赶快以半个版的最高规格发了。说来读者真是和我们心心相印,
反馈回来好多信息,纷纷赞扬季文写得好,情文并茂,征文来稿和关注征文的人一
下子多了起来,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季先生好了。
但怀深厚感激之心的,似乎更是季先生。由于对这篇直抒胸臆、情意深切的文
章非常偏爱,季先生多次同意将它选入各种散文版本里,他自己的一部散文集,还
是以此篇题目命名的,可见心心念念。季先生却绝不说是他自己写得好,总把功劳
归在我头上,几次写文章都说是我给他出了一个好题目———给这样一位仁爱的长
者当编辑,何其幸运哉!
“永久的悔”征文结束后,“文荟”脱颖而出,也加深了季先生对光明日报的
感情。据他身边的人告诉我,先生每天必读光明日报,即使是在患青光眼治疗时,
自己无法读,也让家人给念。那几年,季先生一有好文章,必寄给“文荟”,我们
连续发了《三个小女孩》、《我眼中的张中行》、《哭冯至先生》、《悼许国璋先
生》、《这个惑你不必解》等,给光明日报增色不少。其中《三个小女孩》被《读
者》、《散文·海外版》、《中华文学选刊》等多家报刊转载,影响巨大,季先生
又不说是他自己写得好,又把功劳归到我头上。
《我眼中的张中行》一篇,还要单独提出来说说。这一篇也是我给季先生出的
题目,当时是中国和平出版社约我编一部《张中行精品欣赏》,要求是“名家评精
品”。其中选了张先生写北大红楼的7 篇,想过来想过去,只有季先生能够从平起
平坐的高度上,写出张文的神韵。可季先生写不写,这回更没把握了。约稿信再度
飞往朗润园,还附带有三个“限制”,第一限题目,第二限字数,第三限交稿日期。
很快,季先生的文章来了,说是:“这样‘霸道’的约稿信,我从来还没有收到过”,
顿时把我弄得脸上火辣辣的。
可是季先生笔锋一转,又说道:“小蕙出的题目实获我心,出到我心坎上了…
…好久以来我就想写点有关中行先生的文章了,只是因循未果。小蕙好像未卜先知,
下了这一阵及时雨,滋润了我的心,我心花怒放,灵感在我心中躁动。我又焉得不
感恩图报,欣然接受呢?”这篇文章中,季先生把张中行先生称赞为“是高人、逸
人、至人、超人。淡泊宁静,不慕荣利,淳朴无华,待人以诚”。其中有一大段断
语,是季先生对张先生一辈子文章、学识的高度评价,发表后,竟引来中青年学者、
鲁迅研究专家孙郁的电话,非常钦佩地向我称道季先生的人品。请看这一段季先生
的断语:“他的文章是极富有特色的。他行文节奏短促,思想跳跃迅速;气韵生动,
天趣盎然;文从字顺,但决不板滞,有时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仿佛能听到节奏的
声音。中行先生学富五车,腹笥丰盈。他负暄闲坐,冷眼静观大千世界的众生相,
谈禅论佛,评儒论道,信手拈来,皆成文章。这个境界对别人来说是颇难达到的。
我常常想,在现代作家中,人们读他们的文章,只须读上几段而能认出作者是谁的
人,极为稀见。在我眼中,也不过几个人。鲁迅是一个,沈从文是一个,中行先生
也是其中之一。”难得一位大学者对另一位大学问家如此欣赏。我们常听古人说道
:“文人相轻”,又看过了太多的文人互相诋毁乃至“残杀”,很少能看到互相佩
服的,更少见如此之高的评价。季先生把张先生的高明之处原原本本告诉读者,也
把他自己对张先生的钦佩之处老老实实告诉读者,一副甘拜下风的若谷虚怀,于此
处,我们便又发现了季先生的一条优点:为人忠厚,品质高洁。后来,有一次我也
听到过张中行先生在背后赞扬季先生,为叹曰:“人家季先生多有学问呀,季先生
可是高明人!”两颗巨星相遇,能撞出毁灭,也能碰出火花,碰出激情来。
从那以后,季先生对光明日报的感情,竟变得难以割舍了,凡是报社请他参加
的学术活动,甭管是文化的、教育的、经济的还有其他什么,多忙,多累,他都不
推辞,尽量挤出时间来参加,以报知遇之恩———单想想老人已是老树一样的高龄,
身体、精力都渐渐供不应求,却还“绝无去八宝山的计划”,有一大堆学术研究的、
文学创作的、教学科研的……工作计划亟待完成,就能知道季先生是怎样在惨痛地
牺牲自己,为报社默默奉献。我听说,遇有别人对光明日报提出批评,他也每每站
在理解报社的立场上,尽量加以维护,他是衷心希望光明日报越办越好啊!我常
常想,这是多么君子的一位老学人,对世界永远抱着感恩戴德的心态,一辈子尽量
为他人着想和奉献,哪怕十分为难、委屈自己,甚或自己吃了大亏,也在所不辞。
心中还永远没有求回报的一丝杂念,一旦得人一点好处,哪怕是徒子徒孙辈的小人
物,也念念铭记心间,恨不能用如椽巨笔书写在蓝天白云之上,让满天下的人都知
晓,真正达到了“提携后进,不遗余力”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大化境界。
这年月,“君子”是对人的一种最高赞扬了,因为君子已经变得很稀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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