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机舱用餐时,邻座的老先生取过我搁在一旁的《倚天屠龙记》,略翻了翻,微
笑着问:“你也是金庸迷?”“谈不上迷,金庸的书还是值得一看。”我答。“瞧
你在书上又圈又画。”“我在做研究。”“是吗。”邻座停了停,忽然说:“我认
识金庸,他大概是中国作家中,最富的一个。”谈话便由是他乡遇故知般展开——
—而在这之前,打波音737 凌空冲入云霄,我一直把目光锁定在书本。也是历来养
成的习惯,每逢出游,总要带上几本精心挑选的书,供途中作伴。这回挑的不是几
本,而是整整一挎包。年初,我在《十月》开了一个叫《长歌当啸》的散文专栏,
内容是关于二十世纪的思想、文化大家。迄今为止,已经发表或脱稿的,有毛泽东、
鲁迅、周作人、胡适、郭沫若、马寅初。接下去,则想写金庸———不过还没最后
拿定主意,但看能不能与他本人见个面。撰写健在的人物,一般来说,总应加上采
访,否则,就失去一种最具文学价值的直感质感。然而,金大侠长期寓居香港,哪
是说造访就能造访的呢。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凡事讲究未雨绸缪,为了做好前
期准备,这次去海南采风,随包就装了他的五六部作品;顺便,也塞了几部梁羽生
和古龙的小说。在万米高空阅读,有一种特异的神韵,不知你领略过没有?大师
们说:距离产生美感。这里不仅有距离,还有高度。距离加上高度,让你产生一种
俯瞰,鹏飞凤翔的俯瞰。一些人和事,此时便变得立体而清晰。比如,前面提到的
周作人、胡适和郭沫若,那三篇文章的标题,就诞生于北京赴曼谷的客舱之中。初
稿是早就脱手,奈何搁了很久,愣想不出一个惬意的题目。有经验的作者都有体会,
一个提挈全篇的标题,实际就是文眼。写“苦雨斋主”周二先生的稿子,最初标的
是《周作人归来》它反映了文脉的走势,也托出了一种社会真实。然而,倘想擢升
一步,揭示出这种文化现象的本质,显而易见,上述标题是不能胜任的。那天,确
切说,是去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当身与心伴随着客机,在漠漠青冥振翅若鹰,在茫
茫往事奋翮如雕,想到摞在京城书桌上的初稿,突然灵光一闪,一个书法术语破雾
而出:“高峰坠石”。这四字,原是卫夫人在《笔阵图》中阐述书道要诀,用来形
容一“、”之笔势:“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心下立时雪亮,意识到借
它比附周作人的命运,倒是异常贴切。不是吗?周作人曾是五四文坛骁将,仿佛灵
石之踞于仙山之巅。可惜大节不保,失足成了汉奸,这就好比灵石从危崖崩落深渊。
虽说如今水落石出,得以重见天日,毕竟已是沦落山脚,难以重返峰巅的了。
遂决意拿它作题目,为了强调周作人的失足并非毫无主观色彩,又改“坠”为“堕”。
写胡适的《梦灭浮槎》,和写郭沫若的《沧桑诗魂》,其标题的最终确立,也
大致经历了如此这番的“高空提炼”。
刚才,我摊在面前小桌上,胡乱翻看的,是《倚天屠龙记》的第二册。说是胡
乱翻看,因为曾经读过一遍,现在只是东寻寻西觅觅,捕捉不期而至的灵感。邻
座说他认识金大侠,我不由惊喜地转过头。这是一位绅士阶层的人物,脑门圆而高
耸,眉心敞亮,鼻梁端直,下巴尖而小巧,挺括的白衬领下,系着一条绿底黄花的
领带。“先生在香港?”我问。“嗳,是七十年代去的。”七十年代,说起来也
是老资格的港人了。老先生是印尼华侨,一九五六年回国,进首都一家名牌大学,
读历史,毕业后留校。一九七五年回南洋接受遗产,而后选择在香港定居。那年头,
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正火爆香江,由于书中的历史氛围和文学意蕴,以及江湖
好汉的快意恩仇,十分契合他的心境,自然而然,他也成了金、梁的热心拥趸。
“梁羽生和金庸,都是香港《大公报》的职员,他俩闯入武林极为偶然。”老先生
说:“大概是一九五四年,香港和澳门的两个拳师比武,消息炒得沸沸扬扬。一家
晚报的老总灵机一动,就借重梁羽生的手笔,在副刊推出武侠小说连载。梁羽生一
鸣惊人,一飞冲天,跟着又带飞出金庸。”“金庸早先在上海《大公报》工作,他
去香港,这事本身也十分偶然。”我想起了一则花边新闻,说:“一九四八年,香
港《大公报》复刊,需要一名懂英文的,向上海要。上海方面派出一位张先生,哪
知张先生的太太临产,家里走不开,于是又转派金庸。”———梁羽生何幸!金庸
何幸!———武林又何幸!文化史又何幸!“犹如南美丛林一只蝴蝶翅膀的扇动,
引发北美大陆一场山呼海啸的龙卷风。”侧身睇一眼舷窗外的云涛云海,止不住热
烘烘地,想:“一番寻常的比武,一次偶然的转派,竟神话般拓展了一批热血书生
的生命空间,并一举改变了中国武侠文艺的发展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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