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晨,我在沉睡中被推醒,只见同帐篷的民工已起来了,他脸上是谦意,意思
是要从给我做枕头的提包里拿东西。我抬起头,他拉开提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包
雷管。我一下子清醒了,忙问包里是什么,民工示意一下手里的雷管。我扒开提包
一看,里面是几十盒雷管,还有许多零散的。天已蒙蒙亮,帐篷门口插着一根钢钎,
上面盘着一捆导火索。
接着民工又掀起床铺的雨布,拉出一个纸箱,打开一看,天哪,竟是一箱炸药。
民工取出几包,又将箱子推回。我问,四箱都是炸药?他笑着点点头。我看看倾倒
的残烛,心想,不必四箱,仅是一箱就足以使我灰飞烟灭。
我到三岩去的第一个夜晚,就是躺在四箱炸药上,头枕一包雷管度过的。多年
以后,想起此事,我总要想象扎钦峡谷轰然一声巨响之后的状况,不仅我,恐怕临
近帐篷那三位也难以幸免。爆炸后的场地将是如何的狼籍?
我问民工:“你们是三岩人?”“不,”民工笑了,“是拉妥的。”接着我挺
认真地告诉民工,炸药、雷管、导火索之类的物品,务必要分开放,而且不得碰撞。
雨渐渐小了起来,峡谷弥漫着植物浓重的霉湿气味。
一阵马蹄声,索朗贡布骑一匹马从雨雾中出现,人影渐渐清晰,他手里还牵了
三匹马。索朗贡布潇洒地勒住马,原地转了一圈,抹抹脸上的雨水,“怎么样,昨
晚过得好吧?”两个民工看来认识索朗贡布,钻出帐篷,殷勤地上前带住马,打着
招呼。
在拉妥时,那个拖拉机手和我临分手时曾说,进木协只有20来公里,可现在,
我们在走了极其漫长的路之后,索朗贡布在我们骑上马以后,说:“得走快点,走
慢了怕天黑才到。”我惊诧地问:“不就20多公里吗?”索朗贡布摇头:“说不准,
恐怕那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反正还得走多半天。”已是五月底,扎钦峡谷的山巅
依然是皑皑白雪,峡谷底部细雨纷纷,白雾飘漫。一条曲折的山路穿行在峡谷间,
路两旁散乱一些巨大的圆石,石上斑斑点点灰蓝色的苔藓。小河流水急,冲击着圆
石,在峡谷间轰鸣。
“三岩,翻译成汉语是什么意思?”我问并辔而行的索朗贡布。
“三岩嘛,”索朗贡布说,“意思就是‘不好的地方’,一般人都是知道的,
西藏人数康巴汉子悍好斗,在康区,三岩人的强悍更是出名,江东称我们这里的
人是三岩野番。”“哦。”“要在过去,”索朗贡布挥手指向两侧山坡上的密林,
“十个商人的驮队路过扎钦峡谷,其中九个都要遭抢劫。就连当年四川、藏边总督
赵尔丰的川兵,都不敢轻易经过这里。川兵、藏兵和后来进三岩的解放军都有人在
这条峡谷被杀死。”我的思绪随着马的碎步起伏。
两只黑亮的眼睛从密匝的青枫树叶缝中向外窥视。狭窄的马道弯向峡谷深处,
山风微微,蓝天上看得见几团白云。
随马铃声,那块黑褐色巨石后面转出一个马帮。马蹄踏得溪水飞溅。走在前面
的六匹马驮着帐篷卷和牛皮口袋,四个赶驮人跟在后面,手摇树枝,大声吆喝;再
后面是两骑马,马上的骑者身穿氆氇袍,平端步枪,东张西望。前面是一座木桥。
两骑马刚踏上六根圆木搭成的桥面,一声尖利的唿哨,哗啦啦树叶乱响,跳出
几个汉子,身穿羊皮袍,手舞长刀。骑者勒住惊跳的马,单手刚举起枪,“嘭嘭”
两响砂枪,两骑者就扬着双手翻跌到桥下湍急的河水里,对面岩石后面,腾起两团
白烟。接着是白亮的刀子在阳光下划着弧光,伴着几声粗野的吼叫,过了河的四个
驮夫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几个汉子都是光脚丫子。他们牵着劫获的八匹马,兜转马头,一会儿便消失在
林荫掩蔽的马道尽头。
“像这样的劫道仇杀,要在是三十年前,和你们外地人一起进三岩,那是非遭
遇上不可。”索朗贡布在马上转身对我说,山谷两侧静悄悄,野鸡在林中啼叫。
雾在峡谷间流动,云缝裂出一线蓝天。这一段峡谷显得宽敞起来,湿气里植物
霉烂气味扑鼻。右侧的山林看来曾遭受过火灾,剩下的是些光杆树,模样古怪的半
截焦炭树桩,生命已经流逝,就像复活节岛上的石像,默默注视上天。左侧的山坡,
植被带层次分明,从山下向上,依次长着矮蓬蓬的青枫树丛,细嫩的桦树,再往上
去是墨绿的针叶林带,最后就是云雾中闪出一些银光的雪巅。
“嘎铁!”他们对我说。
我扭头尴尬地看着索朗贡布。“嘎铁就是辛苦了。你说嘎麻铁,就是不辛苦。”
“哦,嘎麻铁。”我们笑着说,两个汉子咧着厚嘴笑,友好地握我的手,那手劲道
十足,粗糙厚实。
他们的衣着和康区藏族一般无二,年长的那个汉子嘴角上两撮尖细的胡须在抖
动,和索朗贡布手拉手热切地说什么。年轻的汉子身材魁梧,鼻梁挺直,一缕红穗
垂在耳鬓,倒是蛮英俊潇洒,只是右眼角有一道很深的刀痕。
我们被引到山脚下一块草地上,这里有六个人,地上倒着几棵粗大的松树,两
个穿黑氆氇的女人在烧茶,四块石头支一口天津产的平盖铝锅,大伙儿盘腿席地而
坐,面前倒上一碗酒,酒的名字叫“阿拉”,是土制白酒,青梨酿的。给男人们递
上香烟,有的凑火点燃,有的嗅一下放进衣袍怀里。尖细胡须递给我一腿风干的生
牛肉,上面插着把小刀,他小眼睛晶亮,我嘴里头一次吃进了生肉,味道还好,和
熟肉不同的就是血腥味太重。几个汉子对视一下,憨厚地笑,牙齿雪白。
这是我们进三岩第一次碰上三岩人。三十多年前,当解放军作为外地人第一次
进三岩时,遭遇的三岩人就和我们现在大相径庭了。说起过去的事,索朗贡布还感
叹不已。
这天和以前一样,月亮遮遮掩掩在云团中滑动,刚下过雪的山巅上弥漫着灰白
的冷光,随着一阵狗吠,宗政府那里一片跳动的火花,撕裂了寒气笼罩的山的宁静。
时间是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山坡下,缺所冲(冲,相当于村的居民聚居地),两座并排的三岩碉房(当地
人叫做“康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几个阿俄帕汉子或站或蹲靠在墙角,默
默看着燃烧的山坡,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再往左去几百米,十几座“康尔”紧挨在
一起,那是夏牙帕族的居住地。有人咳嗽,低声说话。
火光重新被夜色温柔地吞没,白色的烟和低垂的云团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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