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狗吠不止,男子汉们披着衣袍三三两两聚到各自帕族的首领家里。
夏牙·马剌贡家。清茶在陶罐中咕嘟嘟冒气,火塘四周围坐着二十来个夏牙帕
族汉子。“嗨,听说红汉人很凶呢。当兵的长着鸡头,当官的长着马头,他们要吃
人哩。”“三岩人谁都不怕的,那年赵尔丰的兵,我在扎钦沟里射杀了两个,当时
我躲在树上……”“白马啦,别提你当时了,现在三岩宗本(宗本,县一级长官)
都怕得不行,带人跑了,听说红汉人会飞,他一摸屁股,你脚下的地就要爆裂,石
头要飞起来,冒黄烟。那些汉人最喜欢吃的是小孩。把小孩子手指切下来,装在袋
子里当爆豆子吃。”夏牙·马剌贡吸着自家的鼻烟,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
默默不语。他转头看次仁顿珠。
次仁顿珠拿一根树枝在火塘灰中画,见夏牙·马剌贡看自己,放下树枝,拍去
手上的灰。
“嗯,前几天我去江东,刚到白玉县,就听说有红汉人到了,不过,嗯,红汉
人,那边说是菩萨兵,嗯,救苦救难,长得和我们一样,就是不穿宽余袍子,两腿
分开套着黄布筒子。”次仁顿珠前几天去江东兑换货物,探听到一外界消息。在江
边那几块岩石后面,突然跳出两个汉子,把他打倒在地,抢去了货物。当时次仁顿
珠翻身跳起,拔刀在手:“科热(喂)!敢抢夏牙帕族的东西!”那两人本已背着
东西跑开几十步远,立即停下了。后来,那两人还找来一只牛皮船送次仁顿珠过了
金沙江。
就在这天夜晚,有一个连的解放军急速行走在通往三岩雄松的山沟里,他们正
在翻过希莫拉山。白天躲在山间休息,夜晚急行军。
第二天清晨,白霜铺地,寒气袭人。一个名叫扎西罗布的十二岁男孩,打着赤
脚,赶动十几头山羊和三头犏牛,前往缺所冲的草场。
突然,孩子惊讶地站住了,咦,查玉拉山东坡怎么那么多小白团,哪来的羊呢?
白团移动下来,那是反穿棉衣棉裤的解放军战士,小扎西“阿妈”一声惊叫,
转身向自家碉房跑去,村落边一座碉房平顶上玩耍的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飞快从
独木梯上退爬下去。“红汉人,红汉人飞来了!”缺所冲人声喧哗,狗冲到路边转
来转去狂吠。夏牙帕族,阿俄帕族,还有其他帕族的男人,聚集在缺所冲路边,手
按腰间长刀刀柄,有的手里端着火枪和钢枪。
解放军大约有一百多人,他们停下了,一个通司(翻译)走上前来。
“虾波(朋友),我们是金珠玛米,不是赵尔丰,是你们的兄弟。”夏牙·马
剌贡跨步向前,没有理会对他微笑的通司,停在背短枪的张连长面前,“嗖”地拔
出腰刀,明显矮一头的张连长对着胸前的刀尖,摊开双手,微笑不动。
“嗯达,这里面是什么?”刀尖点在干粮袋上。张连长解开干粮袋,倒出一些
炒豌豆,丢几颗在嘴里,咔嘣咔嘣,递过去:“给,好脆呢。”刀尖缩了回来,反
穿的棉衣破损不堪,许多棉花翻了出来,鼻眼清秀,也和我们差不多。
夏牙·马剌贡腰刀回鞘,退后一步说:“你们飞过了查玉拉山,一定有神灵保
佑。”转身走了回去。
解放军有两天没有进村,山坡上搭起了简易帐篷,接着就在冻硬了的山坡上开
荒种地,盖房子,个头都差不多的战士向每一个过路的三岩人和气地微笑。
几天以后,张连长带了几个战士进缺所冲,两个人背着画着红十字的皮箱,通
司给三岩人说,这是医生,会治病的能人。那些人只是围着看,指指点点,通司告
诉张连长,这些人认定药里有人肉和人血,吃了是要下地狱的。
三天,没有一个人来看病。阿俄帕族中有户人家,家里的大儿子俄洛正在家里
养伤,张连长带了德色寺的大喇嘛德色其美来到缺所冲。德色其美从德格寺朝佛回
来,他来给帕族人讲他的亲身感受。
俄洛在五天前,去热那山打猎。他刚绕过一片桦树林,从青冈树丛中钻出一头
黑熊。熊和人都愣住了,随即熊扬开双掌,“呼哧”“呼哧”扑了上来,俄洛灵巧
地一转身,从熊身后握住了熊的脖颈,二尺长的腰刀反捅进了熊的心窝。暴怒的熊
甩开俄洛,一掌挥在俄洛肩上,俄洛和熊一起跌进了山沟。
现在俄洛躺在火塘边,肩上、脸上的伤口敷了草药后,已经止血封口,但跌断
腿的剧痛折磨着他。张连长带德色其美喇嘛上楼来,俄洛没有拒绝医生给他治伤。
后来,夏牙帕族的次仁顿珠又恭恭敬敬把解放军医生请到他家。儿子扎西罗布
自从那天受到飞过查玉拉山天兵的惊吓,就病倒了,发烧哭喊说胡话,医生用一根
透明的管子给儿子打进一些神奇的水,吃了几片药。四天以后,扎西罗布就赶着牛
羊上草场去了。剩下的白药片,扎西罗布的阿妈用一块细羊皮包起来,挂在了火塘
上方油黑的梁柱上。
那个张连长,后来当了三岩解放委员会的代表。索朗贡布回忆说,像自己这样
五十来岁的三岩人,大都还记得他。张代表,矮个子,四川口音笑眯眯。
一九六零年九月份,三岩又进来了一个民改工作队。他们也像张代表那样,走
家串户。经过几个月调查,工作队写出一份报告上交给了当时的西藏工委。报告认
为:三岩是个特殊的地方,人们还处在较为原始的父系氏族社会,帕族与帕族之间
并列存在,帕族内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生产工具主要是木器,与外界基
本上处于封闭的状况。这里不存在剥削,不存在阶级,当以特殊政策对待。工委回
电指示:同一个帕族内有贫富差距,大帕族也欺压小帕族,剥削现象是存在的,不
划阶级成分不妥。工作队离开三岩以后,祖祖辈辈只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帕族的三岩
人,于是有了富农、中农和贫农。
雨雾已散去,索朗贡布勒转马头叫我快跟上,前面两骑已消失在峡谷拐角处,
脚磕鞭打,老黑马仍是慢慢吞吞走。“拐过去,就看得见木协村了。”索朗贡布掏
出一支烟点上。
暮色降临,山谷开阔起来,诱人的烟火味随风飘来,前面山坡上耸立着几座高
大的康尔,经过一株巨大的核桃树时,两只大狗从矮石墙后跳出,颈毛倒竖,露出
白亮的利齿冲过来扑向我的马,我抓紧马鬃,觉得那恶魔一样的大狗已经咬住我的
裤脚,要把我拉下马去。马惊恐地后退,两个三岩汉子纵步上前,抽出腰刀在头顶
挥舞,“吓”、“吓”地喝斥,我忙策马绕过去,抬头一看,村口聚集了一些人。
三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