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们再回到三岩。三岩每个帕族的名称就是这个家族最早的父亲的名字,并以
父亲的血缘来划分。我了解到,三岩帕族有典型的氏族特点,每个家庭都有独立的
居室,由多个血亲家族组成一个“帕族”。每个帕族内,女性成员没有地位,男性
成员相互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同一帕族内部户与户之间互相帮助是极为自然的现
象,不计报酬,而且同一帕族内的成员还承担血亲复仇的义务。田地、房屋、牲畜
属于家庭私有,但牧场、森林、墓地属帕族公有。每个帕族一般都群居在一起,远
远看去,坡地上房屋错落,有分散又相对集中。如木协就由十七个帕族形成一个
“冲”。
过去,三岩的木协、罗麦、雄松三个帕族聚居地,就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
一旦对三岩以外的地方发生战争或械斗,这个松散的部落联盟就推举几个有声望的
帕族首领,担任临时首领。对外没有战事和纠纷,三岩帕族就没有了所谓的共同首
领,各个帕族便各行其是。由于血缘的不同,帕族与帕族之间有一种遗传性的抵触
情绪。不是同一个帕族的男子相遇,出语稍有不逊,便拔刀相向,械斗和血亲复仇
时有发生。三岩的男子以病死为辱,刀死为荣。帕族的首领由帕族内部成员选举产
生,不以年长为尊,也没有世袭。谁用生命捍卫了父辈的尊严,谁在帕族与帕族之
间的纠纷、械斗中,筹划得当,战斗勇敢,在帕族中办事公道,那么他就自然而然
被帕族成员公认为首领,以前的首领自然就成了帕族中的普通成员。一般来说,每
户人家里的绝对权威是父亲。原始的物物交换
从十四世纪初意大利人奥多里克以圣方济会教士的身份,涉足被称为“荒凉而
神奇”的西藏山地,到“二战”时的1944年,德国登山家哈雷写下他从印度到拉萨
的《西藏奇遇》,无数的外国传教士、探险家深入西藏高原的腹地。当然,“神秘、
惊奇,令人不可思议”,只是对外人而言,不属于生活在峡谷纵横、草原坦荡的山
地民族。他们以自己几个世纪不变的生活方式,平淡地生活,和高原之外的各民族、
各色人等,共享大自然绚丽的落日和清新的晨风。
西藏并不是佛教清一色主宰一切的地方,从三岩的木协翻过一座大山就到了芒
康县,那里有个叫盐井的地方,现在还有天主教堂,当地的居民多信仰天主教。追
溯其历史,芒康与云南的迪庆交界,据说当年云南的天主教传教士曾到过芒康的盐
井。那里气候炎热,多温泉,且与藏区有高山隔绝,法国的传教士就在那里住下来
布教,而且成功了。再一个地方是阿里,几百年前曾有过葡萄牙传教士活动,也曾
修建起教堂,发展了一批教徒,但那里佛教势力太大了,最终葡萄牙传教士被赶走,
教堂给喇嘛烧毁。在喜马拉雅山区,珞巴族、门巴族和夏尔巴人虽也信佛教,但大
多数还是原始的拜物信仰,信仰神泉、神树,崇拜巫术。而在西藏的腹心拉萨,生
活着近万人的穆斯林,现今还有着大小两座清真寺。
藏传佛教在西藏其他地方,已成为文化和信仰的主要成分。但三岩人至今还多
以原始的苯教为其主要宗教信仰,藏传佛教中势力最大的格鲁派在此影响甚微。三
岩人使用货币的历史最多不过三十年。在六、七十年代以前,三岩人的价值交换也
还是习惯于刻木结绳纪事,原始的物物交换。
说一件1959年的事。木协雍宗帕族的江嘎和雄松热学帕族多吉讲定,五天以后
在一座小山头进行交换。江嘎用一头牦牛换多吉的一块四川粗茶。江嘎回家用刀在
木柱上刻了五格痕记,每天晚上太阳落山就削去一格;多吉在家则是用牛皮结了五
个结,每天早晨太阳升起就解去一个结。绳结解完了,木协的五道痕记也削平了。
江嘎牵上他那头三岁的牦奶牛,多吉带着粗茶,来到山头,由热那寺一个喇嘛作证,
在公道的阳光下作了交换。
列举几项三岩人进行交换的等价物:三斤重的斧头换六斤酥油,如有一个木把
还得再加一斤酥油。
一支英式步枪或三八式步枪换十二头牦牛。一粒五九式步枪子弹换二十八斤大
麦。
一把不丹腰刀换两头牦牛。
贡觉县人民政府根据三岩生产方式落后和生活水平极为低下的状况,在一九七
九年六月把三岩划为了实行特殊扶贫政策的特区,把牲畜、耕地全部划分到户。
一九八一年,自治区人大常委会一名副主任视察了三岩,当即就和县里的官员
一起制订了改变三岩原始面貌的十条特殊措施。其中有三条措施:国家拨款修筑通
往三岩的公路,给三岩人修建一批房屋,给山岩每家每户赠送铁器农具。
我们从拉妥经扎钦峡谷进三岩时,曾住到筑路民工的帐篷,一条简易公路正在
穿过那条大峡谷;仅是雄松区,国家就拨给了一百六十万元修路专款。我想,八十
年代中国有两种特区,一个是沿海开放的经济特区,一个是少数民族的政策特区。
在一九八零年以前,三岩2320户人家就有600 余户无房屋居住。有的人一年四季住
在山上的牛毛帐篷,或是由帕族的几户人家、几十口人同住一座“康尔”。现在三
岩人生活质量虽有所改变,但他们仍喜欢以前习惯的生活方式,比如,政府细致到
给每户赠送一把十字镐、一把锄头、一把铁锹和两把镰刀。虽然是这样,三岩人仍
然喜欢使用坚硬的青冈木砍削成的木犁、木锄。
三岩使我认识到,一个社会的文明形态,显然受到地理环境和人类文明传播速
度的影响。无论文明程度如何,人类社会都因各种原因呈现多样性,并以其大千世
界的缤纷繁杂而充满魅力。我在三岩短暂的时间中,触摸了跨世纪百年历史的两端,
作为当代中国的一名普通记者,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
多年来,我在西藏做记者,几乎走遍西藏,可以说每到一地都有新的发现,新
的激动。或许是西藏特有的高海拔地理环境,使其社会形态和文化形态呈现一种凝
固状。西藏东边是中原地区的儒文化,向南越过喜马拉雅山脉,是印度文化和尼泊
尔诸国的佛教文化,西北方向则是伊斯兰文化区域。这几种文化因其历史悠久、社
会势力强大而备受世人关注。而西藏环状的高山地貌,使生活在这片高地的古老的
民族首先在地理环境上呈现一种封闭,这种封闭,使得高原居民的生活形态呈多样
化;也因佛教的内容和高原本土原始宗教形式的结合,使西藏文明个性独特,文化
的生成相应呈排他性,在印度、伊斯兰、中原儒教三大文化的夹缝中,几乎成为被
世人遗忘的角落。当然,这也有西藏曾有过封闭性极强的封建农奴社会制的因素。
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曾经繁衍过引人注目的三大文化的地域日渐变异,而保持一
种衡定状的西藏却被反衬出来,显得别具特色。这对外界而言,好似笼罩了神秘的
面纱,用通常的话说,就是有一种魅力。这个认识我是1985年从三岩出来以后才有
的。
六月九日,当晨曦从远方翻山越岭赶来,我们骑马离开了三岩。就在我们翻过
查玉拉山时,山顶的白雪正在阳光中融化,传说有湖马出没的米吉湖,像两块蓝色
的镜子,熠熠闪亮。回首三岩那莽莽山谷,灿烂的阳光追随身后,还在固执地为我
们送行。大山的这一边,从县里过来的一条弯曲的公路,已延伸到了山顶。
县委书记寸心灵告诉我,三岩要致富,必须先修路。今年八月份三岩的雄松、
木协两个区公路通车,明年修通罗麦的公路。看来我们是最后一批骑马进出三岩的
外地人,今后有人要去三岩,就该坐汽车走进去了。八十年代,世界已不同程度地
进入信息社会,那些从未出过山的三岩人,面对隆隆开进山的汽车,脸上的表情怎
样?他们将怎样面对这跨时代的新生活?
还有,我以后再到三岩,看到的又该是怎样的三岩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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