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今日澳门经济的四大支柱是旅游博彩业、出口工业、金融业、建筑地产业。旅
游博彩业地位特殊,占澳门生产总值的四成左右。葡京的主人每年上交的赌税是澳
门经济的第一大支柱。澳门的公共设施、基本建设、福利费用要靠赌饷来兑现。何
鸿曾这么说,你们算一算,葡京解决了澳门多少人的吃饭问题?我办赌场绝对是
功大于过,利澳利民。几十年来,每一任“阿督”(澳都)一上任就对我说,我们
要想想办法,不能过分依赖赌饷,要多元化,多做工程。我说,你要养澳门人,政
府每年要支出几十个亿。澳门地少,工业商业怎么发展都有限,不靠赌饷,上哪里
去找几十个亿?任你怎样想办法,惟有多开两张台。澳门人似乎默认何生①的说
法。澳门的经济结构畸形,由来已久,要调整结构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如何
转变和调整产业结构尚在探索之中,通过现代化和多元化实现经济转型,是澳门的
中长期经济发展规划。但近期内,博彩业仍在扮演领衔主演的角色。何生仍是万人
瞩目的名角儿,他的传奇故事依然为澳门人所津津乐道。澳门人说起何生,总要强
调他是吃过大苦的,他的赌王地位是拿命换来的。一位经营药铺的阿婆这样谈起
何生,他家是落了大难的———他太爷是英国佬,他婆是广东人,是罗,一看就是
混血罗。他自己只认自己是华人啊。他家祖上在香港很有钱,阿爸和几个叔叔都是
银行买办,很威的———啦。后来买股票被鬼佬骗得倾家荡产,好凄凉哦。阿爸逃
到越南躲债,阿妈给人当帮工供他读书,人一当衰狗都嫌啦。他找当牙医的亲戚想
补牙,亲戚说,没钱你就别补牙。啧啧,他都受过不少气的啊———
一位葡京的白领丽人主动说起她的老板,葡京多亏了他坐镇,下面的人谁也不
敢乱来,我们这里是澳门最安全的地方,一切按规矩办事。何先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当年,他刚从香港过澳门来做事,跟人合伙做贸易,每次都是他亲自押船出海,随
时都可能送命。有一次被人出卖,在海上被人剥得精光,钱也没了,货也没了,他
还硬是开船从枪林弹雨里逃了出来。
何鸿曾对“一国两制”、“五十年不变”持怀疑态度。有一年春节,他访问
北京,邓大人接见他时,一边与他握手一边笑着说,恭喜发财。他顿时觉得邓大人
理解他,知道他是做娱乐生意的,发财对他来说很重要。他心里一下子定了许多,
他相信中国的改革开放政策不会变,看好“一国两制”将会顺利实施。
我没有采访过这位赌王,但我从一些零星细节里能体会出他的影响之深。我在
葡京的上海餐馆吃饭,那天正逢节假日,馆子里有些混乱。我身旁坐的是葡京中国
市场销售总监,这位出生在东北、读书在上海、到加拿大留学工作八年、又在香港
及东南亚酒店做过高级雇员的小姐立刻解释道,这家餐馆是承包出去的,如果是葡
京内部管理的餐厅,绝不允许出现这种不舒服的场面。
第二天我们选择了一家葡京管理的餐厅,仍是节假日,仍是吃中餐,气氛完全
不同。餐厅的布局、灯光的调试、侍应的表情、菜肴的味道、以及菲律宾乐队所奏
出的背景音乐,都是有讲究的,一切都围绕着客人能舒适用餐而进行。尤其是乐队,
绝不会喧宾夺主,严格控制分寸。想听音乐的人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尽管去享受它,
不想听音乐的人,可以忽略它的出现,谈话情绪不受干扰。结账时,消费与那家上
海餐馆相比,还略微便宜一点。在结账过程中,楼面部经理对邻桌熟客关照得更勤
快些,我们这桌的人立刻抗议道,为什么有薄厚之分?是不是因为我们是大陆人就
怠慢我们?那经理着实吓了一跳,急忙小心翼翼道歉,郑重表明绝无此心。他客气
地一再微笑,用不流利的普通话说,怎……怎么会呢?哪里敢……敢怠慢大陆的客
人?不会的,不会的。哈———不急着走吧?我想送个果盘给你们,请……请笑纳
哈———果盘真的送上来了,分量很足,品种丰富。绝不像国内某些饭店送的所谓
果盘,除了一碟西瓜片,最多配几粒葡萄或几瓣橙子,小家子气财迷气跃然盘中。
葡京自70年代建成之日起,二十多年来名气不减,总是有些道行的,各级雇员都要
小心地端着饭碗,严格按规矩办事。
我们曾租过葡京的小巴在澳门三个岛跑来跑去,葡京的司机穿街串巷的技术极
娴熟,有点像杂技演员表演车技,多窄的巷道都来去自如,多陡的街坡都上下平稳,
客人说走就马上走,客人说停就立刻停。客人说半小时之后来接,一到点准能见到
这辆车。客人说,我想去看一个不太出名的小教堂,好像叫圣弗郎西斯。但不知道
是在哪个岛上。司机就会说,我带你们去找,很可能是在路环岛。一点没走冤枉路,
果然是在那里。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们一再坚持请司机一起用餐,司机始终婉言
谢绝,公司有规定,不能跟客人一起吃饭。我们心里过意不去,便道,不要紧,你
不说,我们不说,公司不会知道的。司机客客气气笑,一遍一遍说,公司有规定,
我们要照规定做。遇上老司机是这么说,遇上年轻的司机也这么说。葡京的司机每
月基本工资只有一千多元澳门币,若是客人小费给得多,就能多收入一点,给多给
少都得好好开车,不许得罪客人。我们一行人当中有人感慨道,人家的员工是怎么
训练的?真的是领导在和领导不在时一个样,不越雷池一步。
澳门的治安情况日趋恶化,令葡京的生意受到影响。据传,赌客们如今进赌场,
不怕输钱怕赢钱。过去,没人敢动从葡京赢钱出来的赌客,赢多少都能平安归去。
现在,有人在向葡京挑战。前些日子,几个赌客赢了二十多万元从葡京出来,刚过
马路,就被一梭冲锋枪子弹击中,人财两空。随后,陆续有人在搅葡京的场子,一
时人心惶惶。有人说,赌王已进入古稀之年,威风不比当年,只怕是后继无人,无
可奈何花落去。有人说,何生已有退隐之意,乐得逍遥,懒得管群雄争斗,风波四
起。老百姓则说,快点回归吧,到时候让大陆的解放军开过来,有驻军在这里治安
肯定会好转。我不知道何生是怎么说的。作为澳门的第四代赌王,他已到达过事业
的顶峰。他是一个在特定的历史阶段中,在畸形的经济环境下,注定要在此登台亮
相的特殊人物。他的成就超过了澳门以往的历代赌王。但是,澳门再不会出现比他
显赫的赌王。澳门经济的产业结构正在发生深刻的、历史性的变化,博彩业一枝独
秀、独领风骚的日子渐渐远去,何生会不会是澳门的末代赌王?民间传说中的何生
是幸运之神的宠儿,人们喜欢猜测他有多少亿身家,有几位太太,哪一位是澳门第
一靓女,哪一位是他的舞林知己。多么富有无缺的一生,要钱有钱,要情有情,哪
天不是神仙过的日子?然而,我所见过的传媒镜头中的何生,尽管风度翩翩,神气
活现,但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里,始终含着一种浓重的沉郁。这种沉郁也许来自他
内心深处的某一个死结,也许是他早年出生入死烙印的折射,也许源自人在江湖身
不由己的刻骨憾意,也许是对日复一日如履薄冰的无穷厌倦。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
席。何时散?如何散?曲终人尽时那句号能画得圆么?
澳门人对岛上的每一项大型工程都抱以浓厚的兴趣,因为每一项工程都与澳门
的经济前途息息相关。澳门人休闲时,有一个节目就是看热闹,建新澳凼大桥是要
看的,南湾填海造地也是要看的,修环岛公路那是要看看的,建国际机场更是要追
着看,就像追看一出火爆的长篇电视连续剧,从第一集一直追到大结局,越看越紧
张,越看越过瘾。澳门人20年代就看过飞机环着澳门三岛飞,30年代就坐过美国泛
美公司的航机飞往香港,40年代拥有过自己的水陆小飞机,可惜刚飞起来便毁于空
难事件,60年代想续航空旧梦,尽管一班机只能坐四个人,好歹也是一点安慰。谁
知水翼船的汽笛声刚刚响起,那飞机的翅膀就被震断了。此后,三十多个年头,澳
门人想往外飞,只能借助于香港的启德机场。作为一个国际贸易自由港,一座世界
闻名的旅游城市,澳门从来没有修建过一个自己的国际机场,这绝对是澳门人心头
的一个痛点,一痛痛了几代人。
澳门要面向世界,经济要起飞,就必须开辟空中通道。没有一个国际机场,澳
门等于没有飞向未来的翅膀,等于没有现代化的光明前景,就不可能全方位向世界
开放,就不可能摆脱困境跨入新世纪。80年代末,澳门人总算听到了澳门要建国际
机场的传闻,一传传了三四年,年年干打雷不下雨。一会儿听说有十几个国家的企
业要投标承建,一会儿听说要在大海中添出一个人工岛,一会儿听说难难难,这是
一块油水不大的硬骨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