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高原反应引起的难以抑制的反胃感觉里,心中充满了困惑:为什么你还要来
这里呢?你需要那些小资情调来满足肤浅的浪漫主义?需要那些半通不通的神秘符
号来图像化你的假期?
拉萨河边,太阳岛酒店。KTV 彻夜喧闹。心率每分钟120 次的击打声是诱发心
脏病的节奏,是欲望和无信仰的节奏,与开封郊区建筑工地夜里的汽锤声、搅拌机
运转声恍然是同一个节奏。此刻,你预感到这是一个预谋的节奏,强制给出一个欲
望躁动的节奏,在狂躁声的折磨中,你恍然置身在开封与拉萨的混合地带,建筑工
地与KTV 的混和声中。这一切更叫人感觉荒诞、一阵阵恶心向上涌,所有你过去见
到过的宗教符号以及雪山经石唐卡都混合在这一感觉里,它们此刻只有唯一的一种
意义:反胃。一切化为高原反应。穿过腹部,肠道,小肠,大肠,拉萨河在穿过它
狭窄的小肠。没有了悠长的寺院诵经声,酒店KTV 里的号叫取代了宁静。拉萨被世
俗的噪声所接管。这些噪声多半是旅游者们带来的,却毫不留情地致命地讽刺着一
无所知的游客。
躺在拉萨的夜,自觉到一种新的感觉领域在次第打开:宗教符号逐渐解除了它
部分的密封性,这些符号和山、雪、石的部分混合在一起,揭露出自身的秘密。其
实这些秘密就是创造了这些符号、生活在这些事物之中的人隐秘意愿的一个延续,
是对这一意愿及其在符号中延伸的一种感知。不朽感:逝者的永恒在场,他们把感
受力和想象力悄然留在世界。让后来者在他们的伟大情感中振作自身,把生命理解
为一种意愿的延续。
四月的西藏,裸露的矿脉,积雪掩不住岩石,河流掩不住岩石。寺院如此辉煌,
佛像的金身,燃灯,经幢,山坡上的风马旗,房顶上的经幡,辉映着整个蕃域。荒
凉与辉煌不再能够被区分。荒凉掩不住辉煌的荒凉。这就是你眼里的西藏:被寺院、
经幡所译解的山地。佛教的温情与慈悲转换了山地的漠然。自然的严酷不再被无助
地加以感受。雅江的河谷为慈悲与温情提供了一个貌似花园的庇护地带。沿着雅江,
沿着河谷,从一座佛寺到另一座佛寺。
沿着雅江往上游去,从拉萨到山南的途中,那里有最早建成的桑耶寺,那里有
第一个赞普所建立的雍布拉康,那里有第一块农田。山南,这里被叫作泽当,意思
是“猴子玩耍的坝子”。泽当是神话起源的发祥地,还是藏传佛教、世俗权力和农
业的兴起之地。生活在高原山地河谷的人们说:他们宁愿退居高寒地带,宁愿背后
是冰川雪山,宁愿周遭是荒漠,而不愿——活跃的语言在拉萨的夜晚喷涌;无尽的
句子就像拉萨河。当我到了海岛,这些语言似乎已经在热带季节的转换中枯竭。语
言状态属于我自身的意识状态吗?语言有其独立的时刻而灵思泉涌?如果是属于我
的思想,它怎能在另一个瞬间不受我的意志支配呢?神灵退回不可见的世界,对神
灵的感知是诉诸感官还是敌视感官?无法通过感官感知神灵的世界,然而宗教艺术
是否提供了通过象征意味的图像,即通过对象征图示的感知从而使无形、无限的世
界得以被感知?
我翻开贺中赠送的精美书籍,读到当代优秀的唐卡艺术家年叙·多吉顿珠的话
:“古印度传到西藏的佛教是大乘佛教的晚期形式——金刚乘密教。密教的一个重
要特征是十分强调艺术的感染力,因而被称为‘像教’,意为通过造像来宣扬教义
的宗教。在这样一种宗教态势下,西藏初期的佛教实际上是佛教艺术的传播。时至
今日,我们对吐蕃佛教早期的记忆仍然被艺术品所占据——赤尊公主带来的释迦牟
尼八岁等身像,文成公主带来的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是藏传佛教最重要的圣物。
……因此,唐卡在金刚乘密教的强烈需求下,借助本教已奠定的基础应运而生。这
是唐卡产生的宗教背景。”(年叙·多吉顿珠《西藏唐卡艺术的流变及画派风格特
征》,引自《西藏多派唐卡经典鉴赏》,贺中主编,第101 页)
符号必须再度具有感性的力量,才能够作为活的信仰被人感知。反过来,只有
痛苦才能激活符号。一个“艺术”表象的世界指认出一个信仰的世界,同时指认一
个自然表象的世界。或许艺术表象的世界反对这个纯粹表象的世界,将其编码为信
仰世界的符号。认知的人不仅期望认识世界,还期待着被这个世界所指认。而人们
通常感觉不到被世界所指认,仅仅被抛弃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人们期待着被他人
指认,被一个充满意义的宇宙所指认。
人属于自然,希望理解自身属于自然的功能;通过意识,人同自然保持了距离,
但他暗中希望自然中有类似于人的意识的东西回应或确认人自身的意识。“人不愿
意同自己的意识独处。他希望自然能够回答他。神话是同自然进行对话的尝试。”
暂且不谈经书的话,宗教意味着一种信仰体系和一种表象体系。(经典处在信仰体
系与表象体系的核心)信仰是一种内在的信念、意愿、期待和认知,表象则是对这
一信念的各种形式的表征形式。在西藏,除了经典,除了各种仪式、仪轨之外,寺
院建筑、塑像、经幡、燃灯、堆绣、唐卡等等物化形态的符号构成了繁复庞大深邃
的表征体系。在某种意义上,宗教建筑、经幡、塑像和唐卡是信仰的符号形式,它
比文字符号更加直观且普及,以至于成为具有自足意味的宗教景观。然而,人们的
信念体系一直处在它的构成与消解之中,像其他文化形式一样处于自身的流变之中。
尤其是,宗教信仰与它的符号表征之间一直处在双重性的关联中。一方面,符号表
象是宗教信仰的表达,从另一方面看,信仰是极其内在的状态,信仰或许能够在人
的语境性的道德行为中得到展现,而难以在它的符号与表象行为中得到真实的揭示。
宗教信仰一方面在人对世界的指认与人的自我指认中寻求确证其自身,信仰一直在
寻求自身对世界与人的生活实践的阐释能力,在文字、文本中困难地释义性、释疑
性地表达着自己,也在规范性的行为、仪式化的行为中确证自己。经常发生的是,
在某种境遇下宗教会强化自身的仪轨性的实践,在另一些境遇下,宗教会改革它的
日趋烦琐的规范而回归其原始感应。在这一摆动中,宗教信仰和它的表象体系之间
总是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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